第381章 楞场工长,意外提拔(2/2)
梁满仓冷笑一声:“那你咋不在靠山屯本本分分过日子,跑到林场来干啥?”
“场长让我来的。”王西川说,“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来,你去找场长说。”
梁满仓被噎住了。他当然不敢去找场长说,他虽然是场长的小舅子的连襟,但场长这人六亲不认,谁要是耽误了工作,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下午继续干活。王西川让工人们把歪歪扭扭的垛子全部重码,一个也不许落下。梁满仓心里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干。
干到傍晚,楞场上的木材垛子全都码得端端正正的了,一排排,一行行,像列队的士兵。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看着就舒服。
王西川站在楞场中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看门的老吴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拉着王西川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孩子,你行。这楞场好多年没这么整齐了。”
王西川握着老吴头的手:“吴大爷,您辛苦了。”
老吴头摇摇头:“我不辛苦,我就是看个门。你辛苦,你管着几十号人,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王西川的肩膀肿了。扛了一天的木头,肩膀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来。
黄丽霞让他把棉袄脱了,用热毛巾给他敷。毛巾一碰,王西川“嘶”了一声。
“疼吧?”黄丽霞心疼地说,“你就不知道悠着点?”
“不疼。”王西川咬着牙,“过两天就好了。”
王昭阳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花油,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热了,给父亲揉肩膀。她的手劲不大不小,揉得王西川舒服了不少。
“爹,今天梁满仓找您麻烦了?”王昭阳问。
“没有。”王西川说,“就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王望舒在旁边听着,皱着眉头:“爹,这个人您要小心。我听说了,他以前在别的林场干过,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到了咱们林场,仗着跟场长沾亲带故,谁都不放在眼里。”
王西川笑了笑:“我不管他跟谁沾亲带故,在楞场上,我就是工长。他好好干活,我把他当兄弟。他不好好干活,我有楞场的规矩。”
女儿们看着父亲,眼里都是佩服。
王家兴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黄丽霞赶紧把他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哄。小家伙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王西川,小手伸出来,像是在要抱抱。
王西川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王家兴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儿子,”王西川低头说,“你爹今天当工长了。”
王家兴“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王西川笑了。
第二天,王西川一到楞场,就发现气氛不对。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场子中间,既不干活,也不说话,就是他来了也没人打招呼。梁满仓站在木头垛子上面,叼着烟卷,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王西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咋了?怎么不干活?”王西川问。
没人回答。
“我问,怎么不干活?”王西川的声音提高了。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梁哥说了,今天不干。”
王西川转过头,看着梁满仓:“梁满仓,怎么回事?”
梁满仓从木头垛子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王西川面前,仰着脖子看他。梁满仓比王西川矮半个头,但他气势不弱,胸脯挺得高高的。
“王工长,我没说不干。”梁满仓说,“我是说,今天的活儿没法干。”
“为啥没法干?”
梁满仓指了指场子角落里的一堆木材:“那堆水曲柳,是省城家具厂订的,要的是三米长的料。可你看看,这些料有的是两米八的,有的是三米二的,长短不齐,人家能要吗?”
王西川走过去一看,确实如此。那堆水曲柳长短不齐,有的甚至弯了,根本没法用。
“这是谁干的?”王西川问。
“采伐队那边送来的。”梁满仓说,“跟我们楞场没关系。我们只管收,不管锯。”
王西川皱着眉头。他知道,采伐队那边确实有时会锯错尺寸,但以前老张在的时候,都会派人挑出来,不合格的退回去。梁满仓故意不挑,就是想给他出难题。
“那今天就挑。”王西川说,“合格的码一堆,不合格的退回去。”
“挑?”梁满仓冷笑一声,“王工长,你知道那堆木材有多少根吗?三百多根。一根根挑,得挑到什么时候?再说了,这种活以前都是工长亲自干的,老张在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挑。”
王西川明白了。梁满仓是想让他干最累最脏的活,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没说话,走到那堆木材跟前,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挑。水曲柳很重,一根三米长的料有一百多斤,他要先看尺寸,再检查有没有弯曲变质,合格的就扛到一边码好,不合格的扔到另一边。
一根,两根,三根……
王西川干得很快,一根接一根,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热气腾腾的。
工人们站在一边看着,没人帮忙。
梁满仓叼着烟卷,靠在木头垛子上,笑眯眯地看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一百根,两百根,两百五十根……
王西川的肩膀又开始疼了,腰也酸了,但他咬着牙没停。他想起了黄丽霞的话——“你行的。”他想起了女儿们的眼睛,想起了儿子的小脸。
不行也得行。
大青蹲在旁边,看着主人干活的背影,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它不懂人在干什么,但它知道,主人很累。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王西川一根都没停,他的手上全是口子,指甲里嵌满了木刺,棉袄磨破了好几个洞。
傍晚的时候,三百多根木材全部挑完了。
王西川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木头垛子,缓了一口气,回头看那个年轻的工人:“合格的有多少?”
那个年轻工人愣了一下,赶紧去数。数完了,结结巴巴地说:“两百……两百三十根。”
“不合格的,明天退给采伐队。”王西川说完,扛起猎枪,带着大青走了。
梁满仓站在木头垛子上,看着王西川远去的背影,烟卷从嘴里掉下来都没发觉。
他服了。
不是因为王西川有力气,不是因为王西川能干活,而是因为王西川那股子倔劲——明明可以叫人帮忙,明明可以发火骂人,但他偏偏不。他就一个人干,干完了就走,不喊累,不叫苦,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样的人,不好惹。
第三天,王西川再到楞场的时候,气氛完全变了。
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有的在装车,有的在码垛,有的在挑木材,热火朝天的。梁满仓也在干活,而且干得很卖力,扛着一根红松,呼哧呼哧地往车上装。
看见王西川来了,梁满仓放下木头,走过来,涨红了脸说:“王工长,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王西川看着他,没说话。
“我梁满仓服了。”梁满仓低着头,“你是个汉子。以后你说啥,我干啥。”
王西川伸出手,拍了拍梁满仓的肩膀:“好好干。”
梁满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握住王西川的手,使劲摇了摇。
工人们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从那天起,楞场变了。工人们不再磨洋工,不再互相推诿,干活有了劲头。木材垛子码得整整齐齐,装车卸车效率高了一大截。
孙场长来楞场检查工作,看见那些端端正正的木材垛子,满意地笑了。他拍着王西川的肩膀说:“老王,我没看错人。”
王西川说:“是工人们干得好。”
孙场长摇摇头:“工人们干得好,是因为你这个工长当得好。”
回家的路上,王西川的心情格外好。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美。大青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的,欢实得很。
推开院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爹回来了!”王如意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馒头,“爹,今天梁满仓又找您麻烦了吗?”
王西川笑了:“没有。梁满仓今天跟我认错了。”
“真的?”王如意瞪大眼睛。
“真的。”王西川摸摸她的头,“他说他是个汉子。”
王韶华从屋里出来,笑着说:“爹,您这是把刺头都收复了。”
王西川嘿嘿一笑,进了屋。
黄丽霞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王西川满身的木屑和泥巴,心疼地说:“快去洗洗,饭马上就好。”
王西川去院子里打了水,洗了脸和手。他的手上有好几道口子,有一道口子挺深的,血还没干透。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当回事。
吃饭的时候,王西川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女儿们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梁满仓认错的时候,王安宁拍着手说:“爹真厉害!”
王昭阳笑着说:“爹,您现在在楞场站稳脚跟了。”
“还没站稳。”王西川说,“还得再干干。”
王望舒说:“爹,您太谦虚了。”
王西川摇摇头:“不是谦虚。这楞场上的事,多着呢。木材进进出出的,哪一样都不能马虎。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但我懂一个道理——干活要实在,待人要实在。”
黄丽霞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她看着王西川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从靠山屯搬到林场,从伐木工干到楞场工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的。
“当家的,”黄丽霞轻声说,“你辛苦了。”
王西川摇摇头:“不辛苦。儿女们都在身边,一家人都好好的,辛苦啥?”
王家兴在炕上“啊啊”地叫着,像是在附和父亲的话。黄丽霞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挥舞着小手,朝王西川的方向伸着,嘴里“啊啊”地叫个不停。
王西川把儿子接过来,举得高高的。王家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女儿们也围过来,逗着弟弟。
王如意说:“弟弟,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王韶华说:“等他长大了,爹就老了。”
王西川笑了:“老了也不怕。老了有你们呢。”
王静姝认真地说:“爹,等我考上大学,毕业了挣了钱,给您盖个大房子。”
王西川摸摸她的头:“好,爹等着。”
一家人说说笑笑,屋子里暖洋洋的。
窗外,林场的夜很安静。远处的楞场上,木材垛子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士。看门的老吴头在窝棚里打着瞌睡,身边放着一壶热茶。
王西川坐在炕上,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了靠山屯的木楼,想起了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屯口的身影,想起了那些送行的乡亲们。
“三叔公,”他在心里说,“我在林场挺好的。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