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唯有情字最伤人【求月票】(2/2)
计缘低下头,不敢看。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长时间,云山仙姑才缓过来一些。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乾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將脸上的泪痕擦乾。
擦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復了那种清冷从容的模样。
“让小友见笑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调已经平稳下来了。
计缘连忙抱拳躬身,说了句“不敢”。
云山仙姑將那条用过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通过这些细碎的动作来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他————是死在了这次星兽之乱”
计缘点头,“是,被星兽所杀。”
云山仙姑没有再多问细节,转而问道:“他走之前,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有。”
计缘忙说道:“他说当年的事,他从未怪过前辈,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等前辈回来,只可惜,再也等不到了————”
云山仙姑听到这话,身子微微晃了晃,但这次到底站稳了身子。
她將双手负在身后,转过身去,面朝凉亭外那片开满淡青色花朵的花圃,背对著计缘,站了很久。
紫裙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拂动,將她的背影衬得格外单薄。
“时也,命也。”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了。
计缘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也没说。
云山仙姑的目光从花圃上移开,落在了石桌上那只玉盒上。
她盯著它看了好一阵子,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很遥远的东西。
“你可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他说的当年的事,是什么事”
计缘如实回答,“晚辈不知。”
云山仙姑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玉盒光滑的盒面,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和他原是青梅竹马。”
她开口了,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係的故事,“从小就在一个小城长大,两家是邻居,我家的院子和他家的院子只隔了一道矮墙,每到春天的时候,他家院里的桃花会伸过墙来,落在我家院子里,铺一地的粉白。”
“双方父母也说好了,等我们长大便完婚。”
她的手指停在玉盒的银色封边上,来来回回地摩挲著。
“在我二十岁那年,我父亲被劫修所杀,母亲因此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为了救我母亲,我被迫给一位大修做仆,从此远走他乡。”
计缘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再后来,那位大修身死,我侥倖得以恢復自由之身。”
“我第一件事就是回了那座小城,我母亲尚在人世,身子骨虽大不如前,但好歹还活著,可是————”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了封边的一个纹路上,“他却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我又等了十年,十年里託了无数人打听,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等我终於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传来的却是他已有道侣的消息。”
计缘抬了一下眼,又很快垂了下去。
云山仙姑说著,嘴角扯了扯,像是在冷笑。
“我一怒之下,也找了个道侣,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並无道侣,只是那女子不知羞,偏要对他死缠烂打,还四处对外言说,自称是他的道侣。”
“他碍於那女子的师门背景,不好当眾驳她的面子,就一直没有澄清。”
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当年的荒唐。
“净是些阴差阳错的事,不提也罢。”
计缘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清远真人是个讲道义的人。”
他能不讲道义吗
独孤雁给他灵石,雇他来星渊探险,他就来了。
碰到星兽作乱这种事,他明明可以隨时反悔,隨时抽身,但他没有。
他一路护著独孤雁他们几个,自己把命搭了进去,临走的时候还惦记著要把这块令牌和那句暗语託付出去。
云山仙姑轻声说:“是啊,我认识的人里边,没一个不说他好的。”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
“但是好人,从来不见得有好报。”
她摆了摆手。
计缘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將手伸进储物袋里,取出另一个储物袋————那是他在整理清远真人遗物时,单独分出来的一批东西,都是和眼前这位云山仙姑有关的。
他將储物袋轻轻放在石桌上,放在那只玉盒的旁边。
“这是晚辈整理清远前辈遗物的时候,整理出来的可能和前辈有关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抱拳,躬身。
“晚辈告辞。”
然后他转过身,沿著来时的青石板小径,一步一步地朝谷口走去。
身后传来储物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从里面取出来的细微摩擦声,再然后,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计缘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云山仙姑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觉得自己不应该知道。
凉亭里。
云山仙姑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储物袋里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任何值钱的仙资。
里面是几十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每个木盒都一模一样,打磨得同样光滑,封口处都贴著一张防潮的符纸。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木盒,揭开符纸,掀开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著一沓信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虫蛀。
她將最上面那张展开,熟悉的字跡扑面而来,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带著那个人特有的认真和固执。
信的抬头写著五个字。
“许清圆亲启”。
许清圆。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曾经不叫云山仙姑,也不叫妙道真人。
她叫许清圆。
信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小字:李庙道。
李庙道。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三个字,墨跡早已干透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她总觉得指尖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一个木盒,第二封,第三封——她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读。
信里写的都是些极琐碎的小事————今天闭关出来了,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昨天路过一个小镇,看到路边种的桃树和家乡的长得一模一样,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最近接了个护送的任务,要出一趟远门,报酬不少,等攒够了灵石就回来找她。
等攒够了灵石就回来找她。
这一等,便是一辈子。
云山仙姑只看完几封信,便將其都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几十个木盒整整齐齐地排在石桌上,像几十块沉默的墓碑。
她没有再哭了。
眼泪这种东西,流一次是痛,流两次是伤,流到流不出来的时候,就成了骨头里的疤,不碰不疼,一碰————就是一辈子。
,计缘从云山谷出来之后,直接按照星辰散人给的路线,回到了临渊城。
昆吾大陆和武神大陆之间隔著极为辽阔的虚空海域,海域中空间乱流频发。
还有不少上古时期残留的空间裂隙,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若是肉身横渡,十有八九会迷失在虚空夹层之中。
因此两片大陆之间並没有直接相连的大型传送阵,只能通过散落在海域中的各个岛屿作为中转节点,一站一站地接力传送,才能最终抵达。
柳叶岛便是这条北行路线上第一个关键的中转站。
计缘在岛上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情况。
这柳叶岛上盘踞著三个修仙家族,分別是黄家、朱家和郑家,三个家族都做著同样的生意——海运。
从柳叶岛到更北边的灵龙岛,这条航线是北行路线的必经之路,三个家族各自掌握著不同的运输手段,彼此之间竞爭激烈。
黄家经营的是大型载客飞舟,速度快,船期稳定,走的是高端路线。
朱家驯养了一头四阶巨鯤,那巨鯤体型庞大无比,腹內另有乾坤,一次能装载大几百人。
虽然速度不及飞舟,但胜在平稳,而且票价便宜。
郑家则另闢蹊径,他们种植了一种名为“碧落蕉”的灵植,蕉叶生长到极致时足有数十丈长,郑家以秘法將蕉叶炼製成飞行法器,一片蕉叶便能承载数十人,名唤“碧落飞叶”。
这碧落飞叶速度不算快,也不以平稳见长,但沿途可以观赏海天景致,颇受一些不赶时间的修士青睞。
计缘在三家的售票点各自转了一圈,对比了价格,速度和班次。
朱家的巨鯤票价最低,只要六十块上品灵石,但航程要將近一年有余。
郑家的碧落飞叶稍微贵一些,八十块上品灵石,航程需要九个月。
黄家的飞舟最贵,足足一百块上品灵石,但只需要半年就能抵达灵龙岛。
他选了黄家。
贵是贵了点,但时间这个东西,眼下比灵石更值钱。
从星渊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將近四个月,他从云山谷赶到柳叶岛又花了不少时日,接下来的路程还很漫长,能省一天是一天。
黄家的飞舟名叫“逐日”,是一艘长逾百丈的三桅楼船。
船身通体由一种深褐色的灵木打造,船首包覆著厚重的玄铁撞角。
船尾嵌著一面巨大的风帆,帆面上以金线绣著一只展翅的三足金乌。
整艘船分为三层,最顶层是黄家自用的舱室,中层是独立的包厢雅座,底层则是统舱和甲板。
计缘买的是甲板票。
不是他捨不得多花灵石买包厢,而是逐日的包厢票早在半个月前就卖完了。
黄家的飞舟向来以速度著称,船票供不应求,他能抢到一张甲板票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登船那天,柳叶岛码头上人头攒动。
计缘排在登船的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来自各个大陆的修士,修为从金丹到化神不等,打扮也是五花八门。
他验过船票,穿过登船梯,踏上了逐日號的甲板。
甲板极为开阔,容纳上百人绰绰有余,船面上用朱红色的漆线画出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每个格子大约一丈见方,这便是甲板票乘客的位置了。
计缘找到自己票面上標註的编號,在一个靠近船舷的格子里盘膝坐了下来。
可只是刚坐下,他识海深处便传来了一道久违的传音。
那声音带著几分吊儿郎当的轻佻,尾音习惯性地往上翘,像是永远都在笑。
“咦,仇兄你怎么也在这”
(求月票,稳个排名————看作家的话,里边有话说,“你在街上偶遇的一个路人,其实都是別人朝思暮想却见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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