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奇兵之议（1/2）
晋阳城内的气氛，比城外料峭的春寒更加凝重刺骨。
皇宫正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刘知远面色沉郁地坐在铺着黄缎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下方，他赖以起家的核心班底，枢密使杨邠、枢密副使郭威、行军司马张彦威、客省使兼内客省使王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信，以及宰相苏逢吉、苏禹珪等人，分列两旁，个个眉头紧锁，殿内一片压抑的沉寂。
刘承训已将从晋营带回的消息，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父亲。
皇帝石漱钰那番要么降，要么战、没有裂土封疆的冰冷决绝之语，如同腊月的冰水，浇灭了刘知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也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
他起事确实仓促了，本以为能趁着女帝病重、朝廷新疲的机会火中取栗，谁料那女人竟真的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更失算的是，自己或可效仿石敬瑭旧事，结果连耶律德光本人都成了对方的阶下囚，还被封了个羞辱性的昏德公！
外援彻底断绝。至于周边那些观望的藩镇，见朝廷势头正盛，谁敢在这时候触霉头，来援救他这个刚刚称帝、根基未稳的叛逆？
难道，真的只有坐困孤城，等待那五日后必然到来的雷霆一击？不，他不甘心！
“诸位……”刘知远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如今情势，你们都已知晓。那石漱钰铁了心要拿下晋阳，寸步不让。五日后，大战必起。
城中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五千，守城已显吃力。诸位……可有良策，以解燃眉之急？”
短暂的沉默后，枢密副使郭威率先出列。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他拱手道：
“陛下，敌军势大，围城甚紧，一味死守，恐非长久之计。待其攻城器械完备，粮草源源而至，我军坐吃山空，士气日沮，破城只在早晚。为今之计，当行险招，以求一线生机。”
“哦？郭卿有何险招？”刘知远精神微振。
“奇兵。”郭威目光锐利，手指虚点向舆图上的某个方向，
“敌军围三阙一，西、北临山，难以合围，其重兵屯于东、南两面。然其营寨新立，部署未必周密。
臣请陛下予臣一支精锐，人数不需多，三五千即可。臣可趁夜色，自城西缒下，沿山间隐秘小径迂回，绕至其南营侧后。
待其五日后全力攻城，注意力皆在东、南正面时，臣率这支奇兵，突袭其南营粮草囤积之地，或直扑其中军御帐所在！
纵不能一举擒杀石漱钰，亦可焚烧其粮草，搅乱其部署，甚至引起其各部混乱。
届时，陛下再率城中主力出东门猛攻，里应外合，或可重创敌军，扭转战局！”
此计大胆，行险，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若能成，确有一线生机。
“郭副使此计甚妙！”行军司马张彦威立刻附和，他本就是激进主战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客省使王峻也点头：“不错。石漱钰必料我困守孤城，不敢出击。奇兵突袭，正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信也摩拳擦掌：“陛下，末将愿与郭副使同往！必斩将夺旗，以报陛下！”
然而，宰相苏逢吉却眉头紧皱，出列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郭副使之计虽险，然成功之望，十不足一！如今城中兵力本已捉襟见肘，守城尚嫌不足，岂能再分兵外出？
若奇兵失利，有去无回，则城中守备更加空虚，士气必然大挫！
届时敌军趁势猛攻，晋阳危在旦夕！此乃以国运为赌注，行孤注一掷之举，太过凶险！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深沟高垒，固守待变。
敌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久攻不下，其内部或有生变，亦未可知。何必行此绝险之策？”
苏禹珪也道：
“苏相所言有理。分兵乃兵家大忌。况郭副使所言山间小径，是否真能隐秘通行大军？
即便成功迂回，以数千之众，冲击数万敌军大营，不啻以卵击石。望陛下慎之！”
一时间，殿内争论又起。主战派认为唯有奇袭方可争胜，主守派则认为分兵冒险等于自杀。刘知远听着两方争执，头更疼了。
郭威之计，确有可能创造奇迹，但苏逢吉的担忧也绝非杞人忧天。这决定，关乎他和这刚刚建立的大汉的生死存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承训再次开口，他脸上带着一种决然的神色：
“父皇，诸位大人不必争执。若不放心郭副使分兵，儿臣愿再往晋营一行！”
“承训！”刘知远霍然抬头，眼中又是惊怒又是心疼，“你昨夜方回，那石漱钰态度已明，你去又有何用？徒受其辱罢了！”
刘承训跪下，恳切道：“父皇，昨夜是儿臣无能，未能说动陛下。然今日情势更迫，或许……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即便不能裂土封王，若能求得陛下宽宥，保我刘氏一门性命，贬为庶民，流放边地，也好过阖城血战，玉石俱焚啊！
儿臣愿以身为质，长留晋营，以示我父子绝无二心！求父皇恩准！”
“糊涂！”刘知远猛地一拍扶手，怒道，“那石漱钰心如铁石，岂会因你为质而动摇？她若要杀朕，纵有十个你为质，她也照杀不误！你不必再去！”
“父皇……”
“不必多言！”刘知远断然拒绝，疲惫地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吧，朕要静静。”
众臣见皇帝心意烦乱，只得躬身退下。刘承训也被内侍劝着，退出了大殿。只是他眼中那份不甘与决绝，并未消散。
刘知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悔恨。
起兵太仓促了……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或许，真的只有血战到底，或者……期待那渺茫的奇迹了。
然而，刘知远没有想到，他那个看似温厚、实则执拗的儿子，并未真的放弃。
次日，天色未明，春寒料峭。刘承训避开宫中耳目，再次悄然来到城墙僻静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独自缒城而下。
他换了一身更加朴素的布衣，未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只怀着一腔难以言说的执着、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明了的、复杂的情愫，再次走向那片晋军大营。
晋军大营，御帐。
清晨，石漱钰刚刚醒来。帐内药香弥漫，石雪正在一旁的小火炉上，小心翼翼地煎着今日份的汤药。
石漱钰靠坐在榻上，精神比前两日似乎又好了一些，但面色依旧苍白。她看着石雪将一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切片，放入药罐，忽然生出些孩童般的好奇。
“小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那种……没煮过的人参，是什么味道？”
石雪一愣，转头看向皇帝，见她眼中难得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好奇，不由失笑：“陛下，生人参味道冲，又苦又涩，还有土腥气，不好吃的。药煎好了喝才对症。”
“朕知道。”石漱钰却不肯罢休，指了指石雪手边剩下的一小截参须，“给朕尝尝。就一点。”
石雪无奈，拗不过她，只得用小银刀切下米粒大小的一点参须，递了过去，再三叮嘱：“陛下，就尝这一点，千万莫要多食，药性太猛。”
石漱钰接过，放入口中，轻轻咀嚼。一股浓郁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苦味道在口中化开，旋即又有一丝回甘，确实有些土腥气，但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山野的生机感。
“微苦带甜，有土腥，亦有草木清香……倒是不错。”她品评道，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石雪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那点难得的天真神情，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就在这时，石绿宛走了进来，神色比昨日更加古怪，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低声道：“陛下，那个刘承训……又来了。在营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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