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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物是人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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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顿了顿,迈步走了进去。石绿宛、石雪连忙跟上,内殿直则在门外警戒。

府内景象,比外面更加荒凉。庭院中的花木久未修剪,疯长得杂乱无章,假山石上生满青苔,池塘早已干涸见底,堆满枯叶杂物。

抄手游廊的朱漆斑驳脱落,窗纸破烂,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曾经热闹的厅堂、厢房,如今空空荡荡,家具蒙尘,蛛网暗结。一片死寂,只有她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石漱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这里,是她刚穿越过来时,最初感到惶恐、无助,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适应的地方。

这里,有她作为二小姐时谨小慎微的日常,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偷偷学骑马射箭的新奇与渴望。

“清泰三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废园中却格外清晰,她没有用朕,语气像是自言自语,“李从珂逼迫太甚,父亲起了兵……后面,我又随军一路南下……”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慢慢向后院走去。穿过月门,是一片更大的庭院,原本是演武校场,如今野草蔓生,几乎没过膝盖。

“想来,也已经有……六年了。”她停下脚步,望着这片荒芜的校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六年,从晋阳到洛阳,从公主到监国,再到皇帝……其中的血雨腥风,生死搏杀,仿佛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境。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她低声念出这两句词,嘴角扯动了一下,却并无泪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苍凉。

属于少女石漱钰的眼泪,或许早就在那些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夜晚流干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帝王坚硬的外壳。

“走吧,”她对身后的石绿宛和石雪说,语气恢复了平静,“进去看看……大哥和二哥的牌位,还在吗。”

她说的大哥、二哥,是石敬瑭的另外两个儿子,石重英和石重裔。当年石敬瑭在晋阳起兵反唐,石重英和石重裔当时在洛阳为官,被后唐末帝李从珂抓住杀害。

石敬瑭得知噩耗后,悲痛万分,在晋阳府中设了灵堂,立了牌位祭祀。

后来石敬瑭入主洛阳,迁都汴梁。这处府邸逐渐荒废,但牌位或许还在。

三人来到后堂一处较为偏僻的厢房。房门虚掩,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尘埃浮动。房间中央,设着一个简陋的神龛,上面果然供着两个蒙尘的牌位。

香炉空空,烛台倾倒,显然许久无人打理了。

石漱钰走到近前,借着门外透入的天光,看着牌位上的字样。她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只是那么看着。

目光沉静,无悲无喜,仿佛在审视一段与己无关的、久远的历史。

良久,她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吧。”

走出荒废的石府,重新站到略有暖意的阳光下,石漱钰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要将方才那满院的腐朽与死寂气息吐出去。

晋阳拿下了,一个心头大患消除了。但不知为何,心中并无多少畅快,反而有种更深的空茫。

就在这时,石绿宛犹豫了一下,轻声提醒道:“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石漱钰看向她。

“柴都知。”石绿宛低声道,“晋阳投降了,他们抓到我们的将领,按说……应该也会放出来。”

石漱钰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柴荣……那个主动请缨入城游说、半月杳无音信的年轻人。

她不是忘了,是刻意没有第一时间去想。或者说,在她内心深处,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没放出来……”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说明被杀了。让人……去找找尸首吧。找到了,以驸马的礼节,下葬便是。”

“驸马?”石雪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哪位公主的驸马?”

“太平公主。”石漱钰吐出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太平公主,那是石敬瑭登基后,给她的封号。

以驸马之礼下葬柴荣,算是她对那个未竟承诺的交代,也是给死者的一份哀荣,更是给活人看的一种姿态。

石绿宛点了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陛下对柴都知……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当初甚至有过那样的许诺。

可如今谈及他的生死,语气却如此冷淡,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难道帝王之心,当真如此难测?

就在这时,一名被派去接收府库、清点俘虏的军校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在伪汉天牢中,发现了柴都知!他还活着!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已被救出!”

“还活着?”石雪惊喜道。石绿宛也看向皇帝。

石漱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嗯。活着就好。让人好生照料,放出来便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向着晋阳皇宫方向行去。背影挺直,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石绿宛和石雪跟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更加困惑的眼神。

陛下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柴都知活着,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为何陛下看起来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她们自然无法理解石漱钰此刻复杂的心境。柴荣活着,固然是好事,证明她当初郭威不会杀他的判断基本正确。

但这也意味着,那个关于婚姻、权力、制衡的棘手问题,又重新摆在了她面前。

而且,经过晋阳这番生死考验,柴荣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恐怕也会因此次孤胆入城之举而更上一层楼。

如何安置、如何使用、如何制衡他,将比之前更加微妙和困难。

此外,晋阳虽下,但百废待兴,刘知远势力需要消化,河东需要安抚,北伐未竟的幽云需要筹划,南方的割据政权需要警惕,契丹内乱的结果需要关注……

千头万绪,压在她心头。个人的情感,无论是残存的好感,还是对承诺的复杂心态,在帝国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必须被冷静地搁置、乃至隐藏。

或许,这就是为帝者的宿命。站在权力之巅,享受无上荣光的同时,也必须承受绝对的孤独,将一切柔软的情感,都冰封在理智之下。

石绿宛和石雪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帝王之心,深如渊海,岂是她们能够完全揣度的?

她们只需知道,陛下永远是对的,永远会带领她们,走向更远的未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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