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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京都的回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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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

大阪,西区靱本町。

《关西财经旬报》编辑部位于一栋昭和四十年代建成的灰白色办公楼三层里。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副主编坂井正人推开编辑部玻璃门时,正好看见排版组的两名年轻编辑围在传真机旁边,神情都有些不对。

那台传真机正在低声吐纸。

白色热敏纸从出纸口缓慢滑,上面印着一行行略显模糊的黑字。

坂井将手中的公文包放到桌上,皱眉问道:“又是哪家企业要求更正?”

年轻编辑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主编,京都来的。”

坂井的眉头皱得更深。

“京都哪一家?”

年轻编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刚刚撕下来的传真纸递了过来。

坂井接过纸张,视线在抬头处。

【一保堂茶铺】

他的手指微微停顿。

这不是普通广告客户。

一保堂这样的京都老字号,在关西商业圈里并不以广告投放金额见长,甚至从来不需要依赖财经杂志来维持名声,可这类店铺身上所附着的旧门第往来、人情关系与京都商圈信用,远比一页彩色广告更加棘手。

传真内容极短。

【贵刊十一月十日刊载之《东京资本的狩猎》一文中,将西园寺家称作“东京资本”,此一表述恐有未尽妥当之处。西园寺旧称北山,承袭清华家门第,与京都旧缘深厚,望贵刊日后行文时慎重考量。】

信纸末尾,唯有一枚规整的店印静静压在纸面上。

坂井盯着那枚印章看了数秒,心里那点早晨刚刚燃起的烦躁,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最先打电话过来的会是东京。

西园寺家的律师,西园寺实业的公关部,或者某个语气傲慢的年轻法务专员。

按照编辑部昨晚预估的最坏情况,对方会以名誉损害、事实不实、恶意影射为由寄来内容证明邮便,然后用东京地裁的临时处分申请来压迫杂志社撤稿。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话术。

文章没有点名西园寺家。

文章只是在讨论关西产业自治。

文章所称“东京资本”,只是一种宏观财经现象。

这些辩词很安全。

至少对东京的律师足够安全。

然而,京都没有跟他们谈法律。

京都只纠正了一个称呼。

西园寺家,不应被称作东京资本。

这一点,比任何名誉损害诉讼都更难处理。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总机那边的女职员探出头,声音有些发紧。

“坂井副主编,京都来的电话,对方是久我家家令室。”

编辑部里几名正在整理稿件的记者几乎同时抬起头。

坂井心口猛地一跳。

久我家。

虽然不是五摄家,可在京都旧华族圈子里依然有着极深的人脉,更关键的是,几天前白水会那边才有人暗示过,京都方面并非铁板一块,某些旧门第对大阪财界释放的善意并不排斥。

坂井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听筒。

“我是《关西财经旬报》副主编坂井。”

电话那头传来一名中年男人平稳到近乎冷淡的声音。

“坂井先生,打扰了。我是久我家家令室的松永。”

坂井不自觉挺直了背,身子稍稍向前倾。

“松永先生,您好。”

“贵刊日前文章,我家主人已经读过。关于产业自治与金融信用的问题,财经媒体自然可以各抒己见。”

“只是文中将西园寺家放在外来资本的位置上,此处似乎欠缺基本的历史考据。”

松永的语速很慢,带着浓厚的京都腔。

“西园寺家的北山旧缘,可是比大阪船场的账房先生早了几百年呢。关西的规矩如果要从历史上起,恐怕还轮不到北浜的银行家替京都下定义吧?”

坂井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方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可那一嘴京都腔再加上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总是惹得他无名火直蹭。

可对方依旧保持着毫无波澜的礼貌口吻,甚至没有要求他们撤稿。

“……松永先生,关于文章的表述,我们会在内部重新核对。”

“那就辛苦贵刊了。”

电话被轻轻挂断。

坂井缓慢放下听筒,目光扫过编辑部。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

几个年轻编辑都假装低头看稿,可他们的耳朵明显竖着。

“听着……”

坂井正准备开口,另一部电话又响了。

广告部那边的部长直接从隔办公室冲了出来,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坂井主编,京都商工会议所那边取消了下个月的整版广告。”

坂井抬头看着他。

广告部长咬了咬牙,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

“取消理由写得很客气,是什么预算调整。可对方电话里还补了一句,近期不便卷入大阪方面的舆论争议。”

大阪方面。

这四个字,让编辑部的气温像被人凭空抽走了几度。

他们这份杂志从创刊以来就以关西财经为根基,平日里文章写大阪、神户、京都,统称关西,读者也从未觉得哪里不妥。

可今天早晨,京都方面用一种另类的方式,把这个宽泛词语重新拆开了。

京都是京都。

大阪是大阪。

北浜的银行家,不能代表关西。

坂井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刚刚出炉的下期选题计划。

封面专题仍然沿用了原本设计好的标题。

【东京资本的狩猎·第二回:产业信用被外部通道劫持的风险】

纸面上这行字,此刻看起来像一块已经烧红的铁片。

九点五十四分,广告部的电话再一次响起。

十点零三分,京都一家老字号纺织品企业取消了年末采访,是不便跟与自家最大客户有争议的报刊有来往。(西园寺家是掌握着西阵织技术的)

十点十一分,原定配合第二期专题发表署名评论的大学教授打来电话,表示自己近期身体不适,稿件需要延期。

十点十九分,京都银行一名负责公关的次长通过私人关系传话,称京都金融机构不便对“某些大阪媒体的区域性争议”发表任何立场。

十点二十六分,京都信用金库方面也传来类似口风,措辞更加谨慎,只地方金融应以稳健服务实业为本,不参与无谓标签化争论。

十点四十分,最致命的一通电话来自印刷厂。

对方委婉询问,下一期封面专题是否仍按原计划排版,因为有几家广告客户要求在看到最终版样刊后再决定是否付款。

坂井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车流,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东京没有回击。

西园寺家连声明都没有发,更不用写什么反驳文章跟他们对骂,或是让律师上门了。

他们只是在京都露了一面。

然后整个原本被白水会动员起来的关西舆论场,就开始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从边缘开始自行塌陷了。

而他们,连见到西园寺家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

大阪,北新地。

料亭“竹风”的二楼八叠间里,炭炉上的铁壶正发出轻微的沸响。

浦上政章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前的几摆着一份刚刚从白水会秘书室送来的简报。

安井坐在右侧,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

梅场则垂着眼,视线在自己的膝前,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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