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水门(2/2)
铁闸很重——但他提前在闸门的滑轨里涂了猪油,油把铁锈和卡涩都润滑了,提的时候虽然重,但顺。闸门沿着两侧的石槽往上升,升的过程中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老牛叹气一样的声音——'嗡'的一声,从铁闸的底端传到顶端,在排水洞的石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闸门提到了一人高。沈青把一根预先准备好的木棍卡在闸门和石槽之间,把闸门撑住了。
闸门的那一边是外面——是港口,是海,是夜空。
月光从闸门的那一边照进来,照在排水洞的出口上,把出口变成了一个发光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光里面,能看到水面——港口内湾的水面,黑的,微微起着波纹,波纹在月光下闪着一种破碎的、不连续的银光。
水面上有两条船。
船不大——是普通的渔船,平底,无帆,只有桨。船身是旧的,木板上有青苔和贝壳的痕迹,吃水线上泛着一层盐渍。两条船用绳子系在水门外面的暗桩上——暗桩是打在水下的,从水面上看不到,只有知道位置的人才能找到绳头。
船在那里。
沈青回过头,对着排水洞里的黑暗说了一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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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船的过程用了大约四分钟。
不是沈青事后计算的——是他在心里数的。从第一个人跨出水门踩上船板,到最后一个人坐稳,他在心里数了大约二百四十息。二百四十息,四分钟。
四分钟里没有出任何意外。
没有人落水——虽然从水门出口到船之间有大约三步的距离,需要踩着水下的一排石墩过去,石墩上有青苔,滑的。但沈青提前让一个水性好的亲兵站在石墩旁边,每个人过的时候扶一把。十九个人,十九把,没有一个人滑倒。
没有被发现——港口内湾的水面上没有叛军的哨船。沈青在水门里等的时候就确认过了:外面的水面是空的。叛军的哨船在外港——在港口出口的位置巡逻,不在内湾。内湾是死角,平时不需要巡逻。今天城破了,叛军更不会往内湾看——他们的注意力在城里,在砍人和抢东西上面。
没有人出声——十九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不是沈青下了禁声令,是所有人都自觉地闭着嘴。恐惧有时候是最好的纪律:怕到了极点的人,连呼吸都会放轻,更不要说说话了。
十九个人分坐两条船。第一条船坐了十人——四个划桨的亲兵,加上孙元化、三个工匠、一个亲兵护卫、以及沈青自己。第二条船坐了九人——三个划桨的亲兵(少了一个),加上孙启明、三个工匠(包括马老七)、两个亲兵护卫。
孙元化上船之后,沈青让他蹲下来。
'蹲在船舱底板上,不要露头。'
孙元化蹲下去了。他蹲的时候,右手还攥着那本射表册子——册子在他的手里已经被汗浸透了,纸页粘在了一起,但他没有松手。他蹲在船舱底板上,底板进来,冰冷的,浸过了他的鞋底,冻得他的脚趾发麻。
但他没有出声。
他蹲在那里,眼睛看着船舷上方的那一条窄窄的天——天是黑的,黑里面有一片橘红色的光,光从城的方向映过来,把夜空的边缘染成了一种不干净的、带着烟灰色的橙。那是登州在烧——他守了将近两年的城,他在城墙上校准过每一门炮的城,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城。
现在他蹲在一条渔船的底板上,看着那座城的火光映在天上。
火光在长大。
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射表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有一个字——'射'。那个字是他自己写的,用的是蝇头小楷,笔画很细,细到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字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册子里的每一组数据、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落点的距离。这些东西是他的,不管朝廷怎么样,不管城破不破,不管他现在蹲在船舱里还是站在城墙上,这些东西都是他的。
沈青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尾。
他没有蹲——他需要站着,需要看。看水面,看港口,看外港的方向有没有哨船的灯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了一圈——水面是空的,外港的方向有几点灯火,但离得远,不在内湾,不影响。
他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后一眼。
城在他身后——水门的铁闸已经重新落下了,但铁闸上方的石墙轮廓还能看到。石墙的后面是城墙,城墙的后面是城,城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只能听到——很远的、很闷的、被石墙和海风过滤了一层之后剩下的声音。喊杀声。哭声。火在烧的声音。
还有枪声。
枪声是从城中偏北的方向传来的——不是零星的,是一组一组的,每组四声,间隔均匀。那是张四一在打。那是赵长缨在那里。
沈青听到了那些枪声。
他站在船尾,面朝城的方向,听了大约三息。三息里,又传来了两组——'砰砰砰砰',停顿,'砰砰砰砰'。节奏没有乱,间隔没有变——说明防线还在,赵长缨还在撑着。
他转过身。
面朝海。
'开船。'
两个字。声音是平的,和他平时向陆晏汇报情报时的声调一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刚好够划桨的人听见。
第一条船的四支桨同时入水——'哗'的一声,水面被破开了,船身微微一晃,然后开始往前走。第二条船跟在后面,三支桨的节奏比四支慢了一拍,但方向是一样的——往南,往外港的方向,往开阔水域。
两条船无声地滑出了港口内湾。
船尾拖出的水痕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闪完了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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