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火器跃升（2/2）
孙元化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笑：“问得好。这正是关键——工序要排好先后顺序，每一道工序的快慢要合拍。打枪管的打完一根，后面镗膛的刚好接上；镗完膛的出来，做枪机的那头也刚好有成品等着配。像水流一样，一环接一环，不断不停。“
他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了一下：“西人管这个叫'流水作业'。我在徐阁老门下读西洋书时见过这个法子，当时就想在登州的炮坊里试一试。只是后来……“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暗了一瞬。
后来的事，在场的老人都知道。登莱之乱，登州城陷，兵工坊毁于战火，数年心血化为灰烬。孙元化本人也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陆晏暗中运作周旋，他此刻怕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赵铁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孙先生说的法子，末了琢磨了一下，确实有道理。以前一个匠人做一支枪，每道工序都要重新换工具、换手法，光是换来换去就费不少工夫。要是一个人只做一道活儿，手越做越熟，速度自然就快上去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些面带疑虑的匠人们，翁声说道：“都别嘀咕了。孙先生的本事，你们谁有资格质疑？先照着做，做了再看成效。“
赵铁在匠人中间颇有威望，他这么一说，议论声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孙元化向赵铁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分工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零件要标准化——同一道工序出来的东西，尺寸、形制必须一模一样。枪机的弹簧片坏了，从库房里拿一片新的换上去就能用，不需要另外修配。“
他举起那把量规：“枪管用量规卡，其余零件也要有各自的样板。赵师傅，你和你的几个大徒弟一起，先把每个零件的样板做出来。样板就是标准，以后所有人照着样板做，误差不能超过……“
他沉吟了一下：“先定个宽限，不超过半厘。等手艺练上去了，再往下收。“
赵铁痛快地应了：“成！“
这一天，孙元化和赵铁在作坊里从辰时一直忙到酉时。他们将五十余名匠人重新编组——枪管组十二人，枪机组十人，枪托组八人，总装与检验组六人，另有十余人归入杂务组，专管备料、运炭、拉风箱、看火候等辅助活计。
编完组之后，孙元化又逐组讲解了各自工序的要领和质量标准。赵铁在一旁补充实操要点，两人一文一武，一个说原理、一个说手法，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了傍晚，陆晏亲自到火器作坊来了一趟。
他没有提前通知，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作坊里叮叮当当的锤声正响，几座小熔炉的火光映得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硝石和炭火混合的气味。
“大人。“孙元化迎上来，脸上沾着几抹炭灰，却浑然不觉。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径直走到木案前，拿起一支刚刚总装完毕的燧发枪。
这支枪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精细了许多——枪管表面打磨得光滑，枪托的弧度贴合肩窝，扣下扳机时击锤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涩滞。他将枪口朝着灯光看了一眼，枪膛内壁光洁如镜。
“这是镗过膛的？“他问。
“正是。“孙元化答道，“赵师傅按图造了一台简易镗床，今天刚试用。这是第一根镗过的枪管，内径五分四，误差不超过半厘。“
陆晏将枪放下，又从案上拿起两颗铅弹。铅弹大小均匀，分量相当，入手沉甸甸的。他将弹丸塞入枪口，阻力适中，既不松旷也不过紧。
“好。“他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字，但眼底的满意藏不住。
“孙先生，产量方面呢？“
孙元化拿过一份他自己写的条陈，递了过来。条陈上的字迹工整如印，列了几项关键数据——
“上月的产量是四十支，那是还没分工、全靠师傅们各自单干的数目。如今分了组、定了标准，按我和赵师傅的估算，磨合期大约需要半个月。过了磨合期，月产量至少能到六十支。等镗床多造几台、匠人手艺再熟练些，七十支也不是不可能。“
陆晏将条陈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六十支。“他心中默算——按这个速度，到年底至少能积攒下五六百支燧发枪。五六百支燧发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支不可小觑的火力了。
“孙先生辛苦。“他对孙元化郑重一揖，“火器之事，全仗先生与赵师傅操持。有什么需要的——人手、材料、工具——尽管开口，本官全力支应。“
孙元化摆了摆手，神情平淡：“陆大人客气了。老夫半生所学，就是这些铁与火的玩意儿。当年在登州没能施展开，如今在这座小岛上，反倒能放手去做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有一样东西，确实紧缺——硝石。造火药离不了硝石，眼下库存只够用两个月。大人若能设法从外面购入一批，作坊才不至于断炊。“
陆晏点了点头：“硝石的事，我已经让沈青在想办法了。登莱一带开春后应该能找到货源，实在不行，走海路从南直隶那边买也不是不可能。“
孙元化闻言，面色稍缓。
陆晏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同几个匠人说了几句话，才转身离去。
走出石沟，海风迎面吹来，扫去了满身的炭灰和硝烟气。陆晏站在沟口的高处往下望，火器作坊的灯火在石沟深处明明灭灭，锤声和风箱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身后跟着的周栋小声问了一句：“大人，孙先生这法子，真能把枪造得又多又快？“
陆晏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流水作业、标准化零件——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能改变的不只是造枪的速度。“
周栋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明白。
陆晏也没有解释。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在这个崇祯六年的春天，在这座渤海上的荒岛里，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正在石沟深处的火光中萌芽。
没有人注意到，也不需要任何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