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董贼枭首(2/2)
防线前方五十步以内的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有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
马血和人血混在一起,把谷底的碎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黏糊糊的。
侥幸活下来的朵颜卫骑兵被压到了谷底中央的开阔地上,四面八方都是明军。
正面是那四排铁壁一样的偏厢车防线,两侧山脊上还有鸟铳手在居高临下地射击,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这些朵颜卫的老卒们背靠背围成几个小圈子,手里的弯刀还在胡乱挥舞着。
但他们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只有濒死野兽被逼到墙角时的那种绝望和疯狂。
“军门!”吴惟忠走到戚继光面前,抱拳道,“石匣峪谷底残敌已全部肃清!
生擒朵颜卫百夫长以上将校十一人,斩杀不计其数,缴获战马六百余匹、弯刀弓箭无数!”
戚继光点了点头,说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兵,把缴获的战马分给车营,补充今天的损失。”
说完转身朝谷口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马老将军那边的消息呢?”
刘大镔快步跟上,报道:“刚才探马来报,马老将军的三千精骑已经在关外截住了董狐狸的后队,他小儿子把当力战而死,董狐狸正带着残兵想往滦河方向逃窜。”
戚继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他一边走一边下令:“传令步军营,留下一个千人队打扫战场,其余所有人随我出关追击。”
出关?”刘大镔一愣,“军门,咱们是步兵,追骑兵……”
“追不上也得追。”戚继光头也不回地说道,“马老将军的三千人要堵住董狐狸的残部,压力不小。
我们赶到关外,哪怕只是把关口封死,也是给马老将军减轻压力。传令全军,跑步前进!”
京营新军的步卒们从石匣峪两侧的山脊上撤下来,在谷底迅速整队。
他们身上还带着硝烟的味道,脸上还挂着汗水和黑灰,但是没有一个人掉队。
戚继光一声令下,三千步卒排成四列纵队,小跑着穿过太平寨关城,朝关外的草原追去。
关外的草原上,马芳的三千精骑已经和董狐狸的残部杀成了一团。
董狐狸身边现在只剩不到一千人了,兀鲁思的中军覆灭,把当战死,速不台的右翼也在掩护撤退的过程中折损过半。
这一千多残兵护着董狐狸拼死往滦河方向冲,但马芳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咬在他们身后,三千精骑从两翼包抄,不断地蚕食着朵颜卫残兵的侧翼。
速不台带着断后的骑兵且战且退,他浑身上下已经挂了七八处伤。
台吉!你们快走!”速不台回头朝董狐狸吼了一声,“过了滦河就安全了!到了北岸,我留下断后,你们往草原深处跑,明军的步卒追不上!”
驾!”董狐狸死命抽打着坐骑,蒙古马吃痛,四蹄腾空地往前狂奔。
就在这时候,一支衣甲鲜明的明军步军,正从喜峰口方向列阵而来。
这支步军队列整整齐齐,长枪手在前,刀牌手在中,鸟铳手在后,行军的速度比普通步兵快多了。
而且虽然步伐快,但阵型丝毫不乱,军阵上方则飘扬着几面丈余高的大纛,其中最显眼的一面红底黑字,绣着一个斗大的“戚”字。
原来是戚继光来了。
董狐狸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口袋阵是戚继光所设,原来他早已经不动声息得来到了蓟镇前线。
戚继光率领步军赶路时,吩咐追首不追尾,所以才绕了个圈子,能将董狐狸堵住。
前有戚继光的步军方阵,后有马芳的三千精骑。董狐狸的残部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滦河就在眼前,但河岸已经被戚继光的步军封死了。
“台吉!”一个亲兵指着东边喊道,“东边还有路!”
董狐狸猛地扭头往东看去。确实,东边的河岸还没有明军。
戚继光的步军方阵刚刚赶到,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东边有一段百十步宽的缺口。
“往东!快往东!”董狐狸嘶吼着,拨转马头朝东北方向冲去。
速不台带着最后的断后部队拼命挡住马芳的骑兵,给董狐狸争取最后一点逃跑的时间。
一个又一个朵颜卫骑兵倒下,速不台的身边越来越空,到最后只剩下不到百骑还跟在他身边。
董狐狸此时已经冲到了滦河边,河面只有十几丈宽,水流也不算急。
他的坐骑是一匹上好的蒙古马,泅水过河不在话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骑了。
这些是朵颜卫最后的种子,只要过了河,只要回到草原上,一切都可以重来。
草原上有的是马,有的是草场,再过几年,朵颜卫还能崛起。
董狐狸咬了咬牙,两腿一夹马肚,驱马冲进了滦河。
河水溅了他一身,冰凉的河水灌进了他的靴子,而胯下的蒙古马则奋力泅水,四蹄在水中不停地刨动。
就在这时,董狐狸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弓弦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在河流的哗哗声和远处的喊杀声中几乎听不出来。
但董狐狸打了半辈子仗,他的耳朵对弓弦声比什么都敏感。
他下意识想侧身躲闪,但是已经晚了。
一支羽箭从南岸射来,箭身比寻常箭矢略长,从董狐狸的后背射入,穿透了皮甲和肋骨,箭尖从前胸透出来,带着一蓬血雾。
董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冒出来的箭尖,箭头上的血还是热的,正在一滴一滴地滴进滦河的河水里,在水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喊巴扎黑和把当的名字,想喊速不台的名字,想喊哈拉坦和兀鲁思的名字。
但那些名字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前开始慢慢发黑,草原上的天空、滦河的波光、北岸的草原,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他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踏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戚继光站在滦河南岸,手里还握着一张大梢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嗡嗡声。
他看着董狐狸的身影在滦河的河水中晃了两晃,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小山一样,从马背上栽进了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