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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高句丽老棒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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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凝视着他,半晌,道:“知之兄,你这人,才情、肝胆、品行,样样拔尖。唯独一样,”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如同敲响警钟,“你心太软。要在这乱世成事,要撬动那泰山压顶的恶势,心…需得硬过塞外的冻土,要心狠一点”他眼神锐利如刀,“菩萨心肠,行不了霹雳手段。”

陈子昂口里说的“高句丽老棒子”——一群被灭国战争彻底重塑,又最终被战争抛弃的老兽。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只认叮当作响的铜钱和沉甸甸的银锭,那是唯一能唤醒他们嗜血本能的东西。他们不卖什么东西,只卖命,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想到这里,陈子昂指腹摩挲着温润的越窑盏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他抬眼,迎向乔知之忧虑的目光,声音沉静如古井寒潭:“兄弟宽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好。那就‘快刀’斩乱麻!”乔知之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这声“好”字落地,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淬火的决心。杯盏落案,发出清脆一响,驱散了方才关于高句丽老棒子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茶汤的苦涩和夜风的微凉,目光重新锁住陈子昂:“那今日的坏消息是?”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贴着地面游走的蛇。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踱至窗边,雕花木窗推开半扇,北市喧嚣的声浪裹挟着脂粉香、酒气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思恭坊的灯火明灭,如同鬼眼。他背对着乔知之,身影被窗外的混沌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喧嚣,带着沉甸甸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室内:“骆十六估计被抓了。魏大也来了京城。”

“什么?他们……”乔知之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

陈子昂等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将魏大夤夜来访、营州军械骇人黑幕、骆十六携血书证物失踪之事,条分缕析,低声细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乔知之刚刚回暖的心上:“我花钱打听了一下,骆十六不在洛阳的县牢房,也没有移送到司刑寺的监狱。而且契丹军力之强,非流言所轻。魏大亲眼所见,其所言军械之弊,乃我唐军败亡根源!”陈子昂最后总结,语气凝重如山。

乔知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与凛冽的寒芒。“契丹猖獗,拥兵十万,确非疥癣之疾。朝廷上下,却因张九节檀州一箭射穿李尽忠的胸口捷报,弥漫轻敌之气!”他声音里透着焦灼:“武皇已决意用重兵,拟命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等二十八将领兵,合力进剿,毕其功于一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屏风,提高了音调:“李将军……亦是柳姑娘听雪轩的常客。”

屏风后,柳如烟的琵琶声并未停歇,只是那曲调悄然一变,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她清泠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乔郎中金玉之言,妾身记下了。李将军再来时,定当转告,请其务必……查验军械,慎之又慎。”那“慎之又慎”四字,咬得极重。

“多谢柳姑娘。”陈子昂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话锋如刀,切入最凶险的关节,对乔知之说:“当务之急,是骆十六!此人若落入丽景门狱,在周利贞那酷吏之手。目前已经十日,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未尽之言,寒意刺骨。

乔知之瞳孔骤然收缩。丽景门!那地方进去的,有几个能活着出来?他搁下酒坛,指节在案上无意识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微响,思绪在琵琶声的掩护下飞速转动。“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梁王现在势焰熏天,硬撼无异以卵击石。需得利用官场规则……秉公办理!”

谈到规则,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营州陷落,涉及军机重案,逃兵缉捕、军械贪墨,桩桩件件皆非洛阳县衙所能擅专!按制,当移交司刑寺,武皇已经有敕令!”

“司刑寺卿徐有功徐公,”乔知之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天授年间,顶住酷吏压力,平反冤狱数百!人称‘徐无杖’!其少卿、主簿中,亦不乏杜景俭、李日知这等持正守节之辈。此案若入司刑寺,按《永徽律疏》明审,或还有转机。即便周利贞,他也不敢公然阻挠司刑寺和门下省行文提人!如果在司刑寺有可靠的人,此事可成。”

“司刑寺主簿樊惎,”陈子昂接口,语气笃定,“与我乃梓州同乡,有故交,初来京城时我资助过他。此人刚直,更难得是……通晓利害。”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在这煌煌神都,清名固然可贵,但维系清名,有时也需那黄白之物润滑关节。陈子昂家资丰厚,仗义疏财之名,朝中皆知,此刻正是这等“故交”派上用场之时。

水阁内,琵琶声不知何时已停。柳如烟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悄然转出。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檐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她并未看两位官员,只垂眸凝视着手中琵琶的弦轴,葱白指尖轻轻拂过紧绷的丝弦。

“丽景门……”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地方,是死人洞。周利贞……是梁王手下闻到血腥就发疯的鬣狗。”她抬起眼,目光在陈子昂和乔知之凝重的脸上扫过,那眼神清澈而锐利,洞悉一切,“若要救人,二位大人,要快。”

“铮——!”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琵琶突然发出一声刺耳欲裂的崩弦之音!一根琴弦竟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猛地向上弹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水阁内一片死寂。炉上的水汽兀自袅袅,沉水香的气息陡然变得滞重。断裂的琴弦垂落,兀自微微震颤,如同垂死者的脉搏。陈子昂与乔知之相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思绪。这无声的思绪,仿佛悬在了这暮色沉沉的“听雪轩”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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