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想往上走,不容易。想站著往上走,更不容易(2/2)
会想凭什么他们日日泡在江里,管事们却坐在屋里
会想这香火钱分得公不公平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马爷盯著严崢,眼里是冷冰冰的光。
“你若是要推行这些,就是动了码头的根基。章承禹第一个不会容你。
他会让你步明远的后尘,悄无声息地消失。”
严崢没说话。
他想起白日里牛石头分饭时,那些力役眼中的感激。
还有丹田里那点金气,今日异常的活跃。
变革,秩序,肃清。
金关叩开的契机,就在其中。
他缓缓开口:“若是不明著推行呢”
马爷挑眉。
“若是————只在一处试呢”
严崢继续说,“找个信得过的人,带一小队力役,用这些器具,悄悄做一段时间。
若是真有效,功劳记在孙长庚头上,就说是他想出的法子,將功补过。”
马爷独眼眯起:“孙长庚会认”
“他如今缺的就是功劳。若是真能减伤亡,提效率,总舵那边看得见,章承禹也得高看他一眼。
这现成的功劳,他为什么不认”
“那器具从哪来明远这图纸,知道的人不多,可一旦拿出来,总会有人联想到他。
“”
严崢伸手,从怀里摸出炭笔。
又抽出一张空白纸。
他將油灯移近,低头画了起来。
马爷凑过去看。
严崢画的,也是把耙子。
但和明远图纸上那把不同。
这耙子的齿更密,齿尖不是直刃,而是带鉤的弯。
柄也不是硬木,而是中空的竹管,竹管上钻了几个孔。
“这是————”
“齿尖带鉤,扯草时勾得更牢。竹管中空,轻,省力。
管上钻孔,下水时不会浮,也不会沉得太快。”
严崢边说边画,又画了那分叉的鉤子。
他將鉤子的分叉角度调小,鉤尖加了个活动的卡扣。
“鉤住东西,卡扣会锁死,不容易脱。收鉤时一按机关,卡扣鬆开。”
还有那小推车。
他在车轮外加了层软木圈,又在车斗底部加了活板。
“软木减震,走江滩时不顛簸。活板一抽,淤泥自动滑落,不用人一锹锹铲。”
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一样器具,都是在明远图纸的基础上改的,改得巧妙,更合用,也更隱蔽。
不仔细看,看不出原图的影子。
马爷看著,独眼睁大了。
“这些————你怎么想出来的”
严崢放下炭笔:“往日下江时,琢磨过。”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前世在工地上看老师傅们改工具时学的。
马爷盯著图纸,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若是真想做————李九那边,或许能试。”
他顿了顿,“李九这人,讲义气,你对他有恩,他记著。
他如今是力役头目,手下管著三四十號人,调一小队试工,说得过去。”
“孙长庚那边呢”
“得让他自己发现这功劳。”
马爷思忖著,“不能直接献上去,那样太刻意。得让他在无意间看见成效,然后主动揽过去。”
严崢点头:“那就造势。”
“让码头上下,都看见力役们用新器具干活,效率高了,伤亡少了。
让这消息,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严崢看向窗外,“尤其是总舵来的那位周执事。”
马爷眉头一皱:“周执事你想借他的势”
“他是总舵的人,来码头巡视,总要带点见闻回去。
若是他看见码头有革新,有效益,在总舵提上一嘴,章承禹就不得不重视。”
严崢顿了顿,“而且,孙长庚若是將这功劳归在自己名下,周执事回总舵一说,总舵那边对孙长庚的印象就会改观。
看,这人虽有过错,但能革新图治,是个能办事的。
这样一来,章承禹要动他,就得再掂量掂量。”
马爷听著,独眼里闪过复杂神色。
他重新打量严峰。
这少年坐在油灯旁,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清晰。
眉眼还是清秀的,可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这算计————”
马爷最终摇了摇头,不知是嘆是赞。
“太险。一步踏错,就是明远的下场。”
严崢將画好的图纸推过去。
“明远哥想改,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若是因为怕死,就让这些东西烂在油布里,那明远哥的死,就真成了江底一根草,没人记得。”
马爷沉默。
良久,马爷伸手,將严崢画的图纸和明远的油布包並排放在一起。
“你要试,就试。但记住几条。”
他抬眼,独眼里是少见的严肃。
“只在李九手下那一小队试,人不能多,器具不能外流。”
“功劳必须让孙长庚自己发现,你不能主动邀功。”
“周执事那边,要自然地让他看见,不能刻意安排。”
“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一旦有不对劲,立刻收手。东西毁了,人撤了,就当没这回事。保命要紧。”
严崢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马爷这才將图纸卷好,递还给他。
“李九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
“就今天。”
严崢看了看天色,距离夜时还有一段时间。
隨后,他將图纸揣进怀里,“九哥实在,跟他明说利害,他懂。”
“那孙长庚那边————”
“先让九哥试几日,有了成效,再无意间让孙管事看见。”
严崢想了想,“至於周执事,他这几日,常在码头走动,只要咱们做得显眼些,他自然会注意到。”
马爷嗯了一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喝了。
药汁苦,他皱了皱眉,却没说。
“阿崢。”
他放下碗,忽然叫了一声。
严崢抬头。
马爷独眼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码头这地方,水深,泥浑。想往上走,不容易。想站著往上走,更不容易。”
“你选的这条路,难。但若是走通了————”
他没说下去,只摆了摆手。
严崢起身,將桌上的茶碗收好,朝马爷躬了躬身,转身出了屋子。
门关上。
马爷独坐在油灯旁,看著那跳动的火苗。
良久,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块褪了色的布,裹著个硬物。
布打开,里头是半截断齿。
铁打的,齿尖带鉤,锈跡斑斑。
正是明远那把耙子上断掉的一齿。
马爷將断齿握在手里,攥得紧。
小马哥不知何时走到马爷的身边,也把小手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