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戴维斯之死(1/2)
笔尖划过纸页最后一划。
红色的名字印在战略规划书底部。
罗熙缘合上文件夹。
封皮拍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
“姐,燕京那边的人,今天提前到了。”
罗汶敲下回车键。
屏幕跳出一张清河县高速收费站的监控截图。
一辆没有通行记录的考斯特,走的ETC人工通道。
“车牌号查了,套牌。”
罗汶的声音清脆,没有任何起伏,“但车里的人脸识别比对过了,是产业发展司的王处长。带了四个随行专家。”
罗熙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没去县政府打招呼?”
“没有。直接下了高速,往李家沟方向去了。”
罗汶把屏幕转过来,“他们这是想绕开我们,去抓散户的现行。”
罗熙缘把玻璃杯放回原处。
“让他们查。”
“要不要通知赵满仓他们准备一下?”
“不用。刻意准备出来的叫表演。”
罗熙缘站起身,拉平衬衫下摆,“我要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星火计划。通知爸和刘爷,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谁也不许搞特殊接待。”
考斯特中巴车上。
车厢里有些闷热。
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罗氏集团财报。
“老王,这种乡镇企业我见得多了。”
老陈把材料扔在旁边的小桌板上,视线透着强烈的不屑。
“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区块链溯源,什么抗病基因。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高中都没毕业,能搞出这些?这数据漂亮得过分了,八成是地方上为了政绩,配合资本炒作包装出来的典型。”
王处长坐在靠窗的位置。
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的农田上。
一排排新建的标准化猪舍错落有致。
村道两旁没有乱堆的粪便。
空气里也闻不到传统农村那种刺鼻的恶臭。
“老陈,做学问最忌讳先入为主。”
王处长转过头,扫过那些材料,“数据可以造假,但这三万头活生生的猪造不了假。泰瑞拉和拜耳这两个跨国寡头,更不会配合一个村办企业演戏。”
老陈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的资本手段多得很。泰瑞拉可能只是看中了中国市场的噱头。这所谓的星火计划,也就是个变相的杀猪盘。等咱们下去一查底细,那些农民肯定怨声载道。这种‘公司加农户’的模式,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底层的农民。”
考斯特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下。
司机踩下刹车。
“领导,前面修路,车开不过去了。”
王处长拉开车门。
“走,下去转转。看看这罗氏的护城河,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家沟。
赵满仓家。
赵满仓穿着高筒防水胶鞋,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正冲洗着猪圈的地面。
一百头猪仔在干爽的垫料上撒着欢,膘肥体壮。
院门被人推开。
王处长和老陈一行五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得都很普通,看着就是路过的过客。
“老乡,忙着呢?”
王处长走到水槽边,递过去一根烟。
赵满仓关了水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那根烟。
“咱们这儿有规矩,进了养殖区不能抽烟。有明火隐患,还得防着交叉感染。”
赵满仓警惕地打量着这几个外乡人,“你们找谁?买猪的话出门左拐去村大院,我们散户不私自卖。”
老陈把烟收了回来。
“我们是省里做农业调研的。”
老陈掏出一个工作证晃了晃,“老乡,你们这猪养得不错啊。罗氏集团给你们的收购价是多少?他们是不是克扣你们的饲料钱?”
赵满仓上下打量了老陈一圈。
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
啥叫克扣?
“饲料是罗氏免费发的。猪仔也是免费发的。疫苗也是他们派人来打的。”
赵满仓翻了个白眼,“我一分钱没掏,就出了把力气。”
老陈笑了。
这是在做局套话呢。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老乡,你别被骗了。他们这是让你白干活,最后随便找个理由说你的猪不达标,一分钱都不给你。”
赵满仓把高压水枪往地上一扔。
水花溅了老陈一裤腿。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赵满仓火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只要猪没病死,长一斤肉给我算一斤的代养费。猪要是病死了,只要我没乱喂东西,互助保险全额赔!我前阵子有头猪拉稀,人家兽医半个小时就到了,还倒贴我一百块钱营养费。你上哪儿找这种骗子去?你给我找一个试试!”
老陈下不来台,指着赵满仓。
“你……你这是被他们洗脑了!”
王处长没理会老陈的尴尬。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料槽上方贴着的一个金属标牌吸引了。
标牌上印着一个二维码。
王处长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屏幕跳转。
一个极其详尽的数据页面弹了出来。
“代养户:赵满仓”
“存栏量:100头”
“当前批次猪仔日龄:45天”
“累计饲料消耗量:1250公斤”
“上一轮检疫时间:昨日下午14:00”
“检疫人:王建华”
“当前农户信用分:88分(信用评级:优)”
王处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越看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面子工程。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底层算力模型。
每一头猪的吃喝拉撒,全都被量化成了数据。
这些数据实时上传到罗氏的服务器,构成了这套星火计划最坚不可摧的底层逻辑。
资本可以造假。
但这种精确到克的数据颗粒度,造不了假。
“老乡。”
王处长收起手机,客气了许多,“这个信用分是干什么用的?”
赵满仓见这人说话还算顺耳,脾气也缓了下来。
“这分可管大用了。上了八十分,下回领猪仔免一半押金。要是低于六十分,罗氏的技术员三天两头来查你。要是还不改,直接解约。上个月隔壁村那个王二赖子,偷偷把饲料卖给倒子,系统后台一算料肉比不对劲,直接把人踢出去了,还赔了三万违约金。”
老陈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这哪是养猪。
这是把几万个农民关进了一个精密的数据牢笼里。
“他们这么搞,你们就不觉得憋屈?”
老陈忍不住问。
赵满仓乐了。
“憋屈啥?以前咱们自己养猪,天天提心吊胆怕猪瘟,怕猪价跌。辛辛苦苦一年,碰上个病灾,裤衩子都赔没了。现在呢?罗氏把风险全担了,咱们就出个苦力,稳赚不赔。这叫端铁饭碗!你这城里人,根本不懂咱们庄稼人要的是啥。”
王处长拦住还想反驳的老陈,冲赵满仓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乡。打扰了。”
走出赵满仓家的院子。
老陈还要说话,王处长抬手打断了他。
“老陈,收起你那套书本上的理论吧。罗氏集团没有洗脑。”
王处长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标准化猪舍,透着深深的震撼,“他们是用真金白银和一套无懈可击的规矩,把老百姓的利益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这才是最可怕的。”
考斯特重新启动。
直奔罗家村。
村委会大院里。
罗新德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
看到那辆中巴车驶进来,他把烟头在鞋底掐灭,站起身。
车门打开,王处长一行人走下来。
“是王处长吧。”
罗新德迎上去,没握手,只是搓了搓手心,“我们罗总在二楼会议室等你们。”
王处长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汉子。
这就是那个在风雪夜里一头一头摸猪耳朵起家的董事长。
“罗董事长,您客气了。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二楼会议室。
门被推开。
罗熙缘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她没有起身迎接。
只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处长,请坐。”
王处长在对面坐下,老陈等人分列两侧。
罗汶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着蓝光。
“罗总,久仰大名。”
王处长开门见山,“今天在李家沟转了一圈,罗氏的星火计划,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王处长既然去了李家沟,想必也看到了我们的诚意。”
罗熙缘端起水杯,“罗氏不搞虚的。清河县三万头生猪,就是我们的答卷。”
老陈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翻开笔记本,盯着罗熙缘。
“罗总,数据做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老陈咄咄逼人。
“你们和泰瑞拉生物、拜耳集团签了对赌协议。罗氏一号的核心基因,现在是合资公司的资产。如果外资在未来利用股权优势强行接管技术,咱们国家的种猪资源,依然面临流失的风险。这个责任,你一个民营企业担得起吗?”
罗熙缘放下水杯。
杯底撞击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小汶。”
罗汶敲击键盘。
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亮起。
一份全英文的法律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陈专家,你的情报滞后了。”
罗熙缘直视着老陈,“这是上周泰瑞拉在纽约签下的最终补充协议。合资公司中,罗氏占股百分之七十。不仅如此,我们在协议中加入了一票否决权和核心数据物理隔离条款。泰瑞拉拿不到最底层的基因序列,他们只能拿到经过我们加密的次级应用数据。”
老陈瞪大了眼睛。
盯着屏幕上的条款细则。
“这……这不可能。”
老陈结巴了,“泰瑞拉怎么可能签这种丧权辱国的协议?”
“在绝对的技术垄断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罗熙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不签,就会死。就这么简单。”
王处长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原以为罗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桌子给掀了,自己当了庄家。
“那拜耳呢?”
王处长问,“欧洲的渠道对赌,如果罗氏的微生物肥料产量跟不上,面临的违约金是天价。”
“拜耳已经放弃对赌了。”
罗熙缘抛出另一个炸弹,“汉斯·穆勒下个月会亲自来罗家村。他们愿意用亚洲的三个顶级实验室控制权,换取微生物肥料的长期供货权。违约条款,已经作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陈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
滚了两圈。
两个跨国寡头,在短短一个月内,被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处长肺部扩张,缓慢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重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罗熙缘。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世纪商战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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