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6章 为富不仁(2/2)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庭和赚钱哪个更重要是很难做出正确选择的问题。
他见过不少外出务工之人,归来后与亲人隔阂深重。
有的家庭遭遇老人过世或者,子女却无法及时归来。
甚至夫妻之间因为长期分离,情感方面都容易出现变故。
万一一个家庭因此破裂,或者是发生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更是得不偿失的事儿。
像边建军和罗广盛都上有年迈老母要赡养,下有正在上学的一双儿女。
他们要一走,家中大小琐事全靠自己媳妇帮忙操持,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重担。
若是把两人送出国,骨肉相隔千里,往日安稳团圆的家,边家和罗家,全家老小,便只剩下遥遥无期的思念,这个种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作为两家人的邻居,宁卫民实在有点不忍心替他们安排这样的出路。
另外还有一点,他清楚这群老街坊要强的性子,若是直白提出出国务工的提议,极易戳伤他们的自尊,反倒落得施舍接济的难堪。
可若是放任他们守着日渐衰败的老行当熬日子,一家老小的困顿光景,他又实在看不过去。
怀旧念家的根,与奔赴新生的前路,此刻横亘在几位底层普通人的命运之间,也重重压在了一心想帮扶邻里的宁卫民心头上。
他思来想去,觉得或许只有自己出手投资,再添一些产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好好看,什么澡堂,糕点、电影院依旧是可以赚钱的。
能够让这几个邻居,在他们原本就擅长的领域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和新的定位,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这事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合适机会,只能慢慢办,不能急于一时。
而且他现在还有很多已经排上日程的事儿需要先行处理好才是。
总之,不能心急。
因此他也没有像对待尊龙的烦恼那样,直接点破,贸然开口。
他只是把这事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老话说得似的,他这是哑巴吃馄饨——肚里有数。
不过又说回来了,哪怕他没有任何的表态,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倾向,这样的“无动于衷”落在看不惯他的人眼里,依然也是错处。
像聚会当天,米晓冉回家后就挑他的理了。
那天聚会结束后,各家邻里相互道别,各自踏回扇儿胡同2号院。
当米家人进了家门之后,还来不及脱去外衣,一股子憋在席间没处发泄的酸气,便从米晓冉嘴里冲了出来。
她眉头拧成疙瘩,一边脱外衣,一边话里话外直指宁卫民,语气里满是讥讽。
“哎,今天咱们这院儿里的聚会,算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一有钱,立马就忘了当年的情分,宁卫民啊,就是典型的为富不仁。就咱们这2号院,谁家日子过得怎么样,都是明摆着的。咱家就不说了,那罗家老大、边家大哥整日愁眉苦脸,他宁卫民现在都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手里有的是门路、有的是钱,就眼睁睁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发小们受穷,半分援手都不肯伸。他也真好意思的。”
而她这话一出,一旁正归置家里东西的米晓卉可就不爱听了。
当即停下手里的活,皱着眉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忿。
“姐,你这话讲得实在太没道理。人家好心置办整桌酒席,而且车接车送,请咱们全院老小去芸园吃席,好酒好菜招待,把咱们当成贵宾款待,结果到头来在你这儿没落一句好话,反倒要被你在背后这般数落。你觉得心里过意得去吗?我以前听人说‘吃饱了骂厨子’,还总觉得是夸大其词的呢,今天亲眼见你这样,才算真真切切见识到了。”
米晓冉被妹妹顶撞,脸色瞬间沉下来,嗓门也拔高几分。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请吃饭算什么好事?依我看,他就是借着这场宴席刻意炫耀身家,摆阔气彰显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若是真记挂街坊邻里的情分,何必只做这种表面功夫,怎么不实实在在出手,真帮帮大伙的忙呢?”
“怎么没帮忙啊?”米晓卉立刻举出实例,句句有理,“难道咱爸的兼差不是人家的面子?还有罗家的三哥,还不是卫民哥拉着他一起做生意,帮他发了家?而且谁忘了,你也不该忘记的,你的工作,边家二哥的工作,不都是卫民哥帮忙才解决的嘛。你可真够忘恩负义的。”
不提这些事还好,一提过去的往事,米晓冉反倒愈发偏激,冷笑一声开口。
“要不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呢,你也太单纯了。宁卫民是个生意人,他是从来不做亏本卖的。你知道不知道,想当初他在重文门旅馆上班利用店址倒卖邮票和养鱼资料。全靠我帮他打掩护。他哪里是好心帮扶?不过是另一种人情买卖罢了。我就把话放这儿,他帮人那都是有目的的,欠他的都要还的。你还把他当好人呢?不是我说,你要就这么点智商,早晚要被他算计。”
而这番偏颇刻薄的评价,这次不光惹得米晓卉气得胸口起伏,一旁坐着闷头烟的米师傅,还有刚端着热水进屋的米婶,全都听不下去了。
米师傅把烟狠狠一掐,沉下脸色数落大女儿。
“晓冉,有些话可不能胡乱编排!你看卫民不顺眼我知道,可人家根本不是你嘴里这种精于算计的小人。咱们家早就受过人家的恩惠,若不是他把工作让你,你哪儿有班上?要不是看人家的面子,我才得了芸园的兼职,单靠大观楼那点微薄工资,咱们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去。哪里供得起晓卉读完大学,哪里有钱拉扯恩夏长大?这份情,可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全家都记在心里。你也得记在心里。”
米婶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就是啊,卫民心善厚道,那么大老板了也没忘了咱们,够可以的了。何况人家平日里遇事处处体恤街坊,你可别戴着有色眼镜胡乱揣测,冤枉好人。”
谁料家人的劝解,反倒让米晓冉更加不服,她梗着脖子,满脸不屑地扫过一家三口。
“说到底,你们全都是没骨气的,区区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全部收买,连分辨好坏的眼光都没了。”
“小恩小惠?”米晓卉再也压不住火气,直视着姐姐,字字戳心,“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倒要问问你了,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家、为院里邻里做过什么?家里拮据的时候,是你补贴家用,还是你帮街坊排忧解难?说句不好听的,卫民哥虽然是外人,也比你更懂得怎么关照咱们这个家。你只会站在一旁说风凉话,指责旁人不肯出手,有这份挑剔别人的功夫,怎么不见你拿出本事,帮扶一下日子艰难的邻居?你不也是美国公司的大老板了吗?”
几句话精准戳破米晓冉只会空谈、毫无实际行动的短处,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抬不起头。
米婶见两姐妹眼看就要吵得撕破脸皮,越来越不像话,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连声劝解。“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别为了旁人争执不休,都把嘴闭一闭。”
可米晓冉已经被戳中痛处,满心委屈与恼羞交织,哪里还愿意继续待在屋里。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扯过墙边的外套,撂下一句“我外面还有事,懒得跟你们说”。
之后不等家人阻拦,便摔门而出,一腔怒火堵在心头,脚步匆匆消失在胡同夜色里。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米家其余几人望着紧闭的院门,都不由面面相觑,谁也不懂得米晓冉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总是瞧宁卫民不顺眼,要找人家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