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意识流,疯子的自言自语(2/2)
起初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你看见了。
你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著你。
你本该害怕。但你没有害怕。因为那双眼睛的形状你很熟悉。它们的顏色你很熟悉。它们的每一根睫毛,眼角的每一道细纹,你都很熟悉。
那是你自己的眼睛。
床底的你正趴在更低的平面上,侧著脸,一只眼睛贴在地板上,看进更深的黑暗。床底的你的床底,还有另一张床,那张床的床底还有另一张床。一直延伸下去,无穷无尽,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每一层都趴著一个你。每一个你都在往下看。
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寒流。
那股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无限里来的。是在无数个向下的延伸里,每一个你都在看著下一个你,看著更深的黑暗,等待著看到什么不一样的、能终结这个循环的东西。
但是等不到。
这是最冷的事。
你站起来。你走回床边。你躺下。你闭上眼睛。
但你知道你没有闭眼。你知道你在看著。床底的你还在看著,一直都在看著,会一直看到——
你醒了。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冷。那股寒流从床底漫上来,像一条蛇找到你的脊椎。
“有人在说话。”你说。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有人回答。
你转过头,看见角落里坐著一个人。他穿著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的脸你认识。但你记不起来。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夜里送煤气。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个女人在找她的孩子。一截绳子拖过地面发出沙沙声。一个闹钟在倒著走。
你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你觉得这一切正在发生。你觉得这一切即將发生。
三种感觉同时存在,像三根绳索绞在一起,勒著你的脖子。
“床底有东西。”你说。
“床底从来都有东西。”角落里的人说,“问题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你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不会去看。
你知道你一定会去看。
你知道你已经看过了,正在看,將要看。
你同时知道所有的事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
冷,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把所有的冬天都塞进了一个房间。你的房间。你认不出这是谁的房间。床单是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掛,窗帘是灰色的。这个房间可以属於任何人。你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许你一直在这里。也许你从来不在。
门口又有人走动了。脚步声叠著脚步声,像好几条时间线叠在一起。一个女人在哭,一个男人在低声安慰,一个孩子在笑,一个老人在嘆气。你不知道哪个声音是真实的。也许全都是。也许全都不是。
你闭上眼睛。
床底有呼吸声。
轻轻的,稳稳的,一进一出,像潮水。
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呼吸。
你睁开眼睛。房间里站著三个人,坐著两个人,角落里的那个人还没走。他们在说话,但每句话都是断句,像是被拆散的拼图碎片撒在空中。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变成一小块冰,慢慢融化。
“月亮——”
“——在湖底。”
“不是湖底,是镜子里。”
“镜子破了。”
“那有什么关係”
“破了,月亮就碎了。碎成了一百个,谁也看不全。”
他们在討论月亮。你想著。但你不確定那是月亮。也许那是一盏路灯,也许是一个女人的脸,也许是一种你无法理解的、没有名字的东西。你在听他们的对话,但每句话都在抵达你之前拐了一个弯,钻进墙缝里去了。
你想说话。你想问他们,床底的寒流是从哪里来的。
但你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你的声音被收走了。
角落里的那个人站起来。他慢慢走向你,弯下腰,把嘴凑到你耳边。
他说话的热气喷在你的耳朵上,但你听到的每个字都是冰的:
“你已经看过床底了。你还在床底。你在无数层床底中的某一层。这一层不是最上面的,也不是最。永远往下看,永远被上面的人往下看。”
你闭上眼。
再睁开。
屋里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角落里也没有。窗户关著。窗帘不动。闹钟不见了。
寒流停了吗没有。它还在漫。它漫过了你的胸膛,漫过了你的脖子,漫过了你的嘴唇。
你觉得很冷。你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一截截独立的、彼此无关的、无法拼接起来的东西。你想起拼图。你想,你已经变成了拼图本身。每当你试图抓住一个碎片,碎片就在你手心里碎成更小的碎片。
门外又有脚步声了。
你等著。脚步越来越近。门把手在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光照进来。
但那光照不进你。
因为你已经是冷的了。冷得连光碰见你都要打个寒颤,绕道而行。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在看著你。那只眼睛很大,湿润的,亮晶晶的。
是那个找孩子的女人吗是房东吗是送煤气的吗是你自己吗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床底的寒流还在。
永远都在。
一直在。
你想说话。你想告诉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別找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
但你的嘴张不开。
床底有东西在呼吸。床底有东西在等待。床底有东西在往上爬。
你听见指甲刮过地板的声音,就在你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