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再种一棵树(2/2)
李閒放慢速度,白光渐弱,由白转黄,最终彻底暗下去。玻璃罩內只剩那段丝还在泛著暗红的余温。
殿中安静了。
李閒鬆开摇柄,直起腰。
“此光,非火,亦非日月之辉。”
“它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一种力。磁石与铜线发生运动,便能激出此力。此力走过铁丝,铁丝便发光发热。”
他的手掌在那台装置上轻轻一拍。
“这个道理,五经四书加在一起,一个字都没提过。”
没有人插话。
“不是圣人遗漏。是圣人的年代,这道力还没被人找出来。”
他转向孔颖达。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握著笏板的手比方才紧了三分。
“刘学士方才说,古已有之。那请问诸位,此物,古已有之吗”
没人答。
李閒退后一步,对著孔颖达和他身后的十一人,躬身一礼。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格物之学,不是把圣人说过的话换个皮重复一遍。”
直起身。
“格物之学,是去找到圣人没见过的东西。去探索这天地间,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道理。然后把这些道理变成用得上的器物,为大唐所用,为百姓所用。”
“这不是拾圣人牙慧。这是替圣人,继续往前走。”
殿中的沉默持续得太久了。长到几个文官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適。
终於,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老夫活了六十年。”
孔颖达开口了。
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没有颤抖。但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
“老夫今日,確实看到了一样经书里没有的东西。”
殿中一阵骚动。
“但……”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这不能说明你的学问比圣人的大,只能说明天地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都大。”
李閒等著他说下去。
孔颖达盯著他。五十年做学问的人,对未知还有最后一份倔强。
“你方才说,要替圣人继续往前走。好。那老夫问你最后一句——你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这一问,问的不是辩经。问的是底线。
李閒沉默了两息。
那个写出《五经正义》、教出半个贞观朝文官的老头子,为什么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孔颖达不是恶人。他甚至不只是保守派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怕。怕这驾马车一旦提速,碾碎的不只是世家的利益,还有维繫这个社会不至於崩溃的最后一根韁绳。
这份担忧,不能不回应。
“孔常侍一生传道,桃李满天下。”
李閒的声音放缓了,那股辩经时的锐气收了起来。
“某一生格物,愿为天下造利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对著孔颖达,面对著殿中所有人。
“大道之行,当道器並举。经义教人为什么而活,格物教人怎么活得更好。一个管心,一个管手。心和手,缺了哪个,人都是废的。”
他退后一步,对著孔颖达的方向深深一揖,弯腰到底。
“某从来没想过要取代经义。某只想在经义的大树旁边,再种一棵树。”
直起身。
“两棵树,荫凉更大。百姓乘凉的地方更多。如此而已。”
马德堡半球够震撼,显微镜够直观。但他今日拿出的,偏偏是这道光。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戏法”的胜利,不是让这群老学究哑口无言,而是为未来的蒸汽时代,甚至为真正的工业革命,埋下一颗最根本的念想。
殿中长久地安静。
孔颖达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人没说贏,也没说输。他只是缓缓把笏板收回袖中,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败退。
他身后的十一人辩经团还有许多人未曾出声,还有无数的论点没有展开。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辩经,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