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恨海无边(2/2)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在用生命守护对方。
却不知道,自己握着的盾牌,早已变成了伤对方最深的刃。这份源于血脉至亲的羁绊,在命运分歧的撕扯下,终是成了彼此最痛的枷锁,恨海无边,情天难补。
……
夜深得浓稠,仿佛能拧出墨来。泠汐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白日与夙忱争吵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化作细密的针,反复刺戳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她试图将它们压入心底最深的暗箱,可那箱笼早已满溢,苦涩与钝痛无处可去,只在胸腔里漫漶成一片冰冷的潮水。就在她勉强将脸上所有裂痕用平静黏合时,沈靖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一壶酒,步履如常,衣袂拂过门槛时甚至带着惯有的清冷气息。然而,有些东西终究彻底不同了——自红莲净业台上她不管不顾地撕开伪装,将最致命的秘密曝露于他眼前的那一刻起,那层精密计算了数百年、用以隔绝整个世界的甲胄,在他面前便已宣告瓦解。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再是那个完美扮演着“御霄仙宗弟子”的泠汐,而是剥去所有矫饰后,从荒渊血泥里爬出来、灵魂带着灼痕与尖刺的真实存在。
“有事?”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尾音泄露出一丝疲惫的沙哑。
沈靖清将酒壶轻轻置于桌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抬眸看她,屋内只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氤氲,将他素来清冷的眉眼晕染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仿佛能吸纳所有光亮,也能看穿所有伪装。
“无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便不能来看看你?”
泠汐抿了抿唇,未再接话,只是默默接过他递来的白玉酒盏。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指腹微凉的温度让她几乎想要缩手。辛辣的酒液滚入喉间,带起一路灼烧感,她几乎是贪婪地借着这刺激,试图压服心底那翻涌不息、混杂着委屈、愤怒与无尽迷茫的苦涩洪流。
沈靖清今夜似乎谈兴颇浓。他讲宗门近日琐务,讲某位长老新得的丹炉,讲山门外云海的变幻,声音低沉平缓,如月下溪流潺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松懈的散漫。泠汐听着,目光却逐渐失了焦,神魂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再度溺毙于午后那场几乎将彼此撕碎的争吵里。夙忱眼中那深切的失望与恐惧,自己脱口而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诛心之言,还有最后,他离去时那佝偻孤寂、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背影……每一帧画面都带着锯齿,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夙忱痛苦的声音在脑际回响。「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可她又何尝不想活?只是她想要的活法,似乎与他南辕北辙。
“泠汐。”
一声轻唤将她骤然拽回现实。她蓦然惊觉,沈靖清早已停下话语,正静静凝视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灯火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投下暖色的光晕,缓缓流转,那之中翻涌着她一时难以完全解读、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浓稠情愫,像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漩涡。
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清晰,落在这静谧空间里,带着不容敷衍的分量:“今日景玄君来找你,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