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徐州的血与土(1/2)
三月上旬。气温的逐步回升,冻土开始了缓慢的解冻。白天,阳光照射在旷野上,地表的冰雪融化成水,渗入泥土,将原本坚硬的道路变成了一片泥泞。到了夜间,气温再次降至零下,泥水重新冻结成坚硬的冰辙。这种反复的冻融交替,给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进行大规模机动的军队,都带来了巨大的物理阻碍。
从宏观的战略版图上看,自平津陷、淞沪撤退以及南京保卫战之后,中日双方的战线呈现出一种犬牙交错的状态。日军虽然占领了中国的大片沿海城市和重要交通枢纽,但其兵力也因为战线的拉长而被严重稀释。
为了将华北和华中两大占领区连成一片,打通贯穿中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日本大本营下达了新的作战指令。
日军华北方面军的第十师团和第五师团作为关东军南下的绝对主力,开始沿着津浦铁路的南北两端,向着中原腹地对进。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徐州。
徐州,地处江苏、山东、河南、安徽四省交界,是津浦铁路与陇海铁路的十字交叉点。在军事地理上,它北扼齐鲁,南控江淮,西扼中原,东临黄海,素有五省通衢之称。
控制了徐州,日军就可以利用铁路网,将满洲的重工业兵源和南方的掠夺物资连为一体,进而对陇海线东段形成军事压迫。
面对日军的战略图谋,国民政府在徐州设立了第五战区,由李宗仁担任司令长官。从各个战场撤退下来的中央军、桂军、西北军旧部以及川军,开始向徐州周边集结,准备依托徐州外围的复杂地形,阻击日军的南下。
西京,西北政务院。
在这个掌控着中国北方一半以上重工业产能的权力中枢里,关于徐州会战的应对策略,正在进行着一次深刻的调整。
政务院顶层的大型作战会议室内。
墙上的中国全图已经被换成了一张比例尺更大的华东、中原战区军用地图。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从济南方向和蚌埠方向,像两把钳子一样,指向徐州的中心。
李枭站在地图前。他的手中拿着一份由内卫局情报中心和第五战区联络处汇总的物资消耗报告。
宋哲武、虎子、范旭东、张公权以及叶清璇,分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两侧。
“委员长,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昨天发来的电报。”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地汇报,“他们需要五十万发七点九二毫米步枪弹、三万发迫击炮弹,以及两百挺重机枪。此外,他们还希望我们能调拨两个营的西北豹坦克,开赴徐州前线,协助他们防守台儿庄和滕县一线。”
虎子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李宗仁倒是会算账。一张电报就想调走咱们两个装甲营。徐州周围现在全是烂泥地,咱们三十二吨的战车开过去,陷在泥里当固定炮台吗?再了,中央军在南京丢了那么多装备,现在全指望咱们大西北给他们补齐。他们把咱们当成免费的保姆了。”
李枭将那份物资消耗报告放在桌面上。
“过去的大半年里,为了支撑淞沪和南京的战局,我们大西北的兵工厂几乎是敞开仓库向南方输送成品弹药和武器。”
李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这种输血,在初期稳住了战线。但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
李枭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根据我们的统计,汉阳兵工厂和重庆的几家兵工厂,在过去三个月里的产能不仅没有提高,反而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为什么?”
“因为他们习惯了伸手向我们要。”范旭东接过话头,“既然西安的专列每天都能准时把造好的子弹和炮弹送到他们的火车站,他们为什么还要费时费力地去开动自己的机器?他们的官僚把购买原材料的资金截留下来,等着大西北的救济。这是一种工业上的惰性。”
“没错。”李枭点头,眼神变得冷酷。
“一个国家的抗战,不能只靠大西北一家工厂在冒烟。如果全国的军队都变成了只会扣扳机、不会造子弹的消耗品,那这场战争我们打不赢。”
李枭重新走到地图前。
“徐州会战,我们支援的方式,必须改变。”
“从今天起,停止向第五战区和武汉方面大规模输送成品武器和弹药。”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委员长,如果突然切断成品军火的供应,第五战区的前线部队会面临弹尽粮绝的境地。”
“我没有不支援。”李枭转过身,直视宋哲武,“我只是不送成品。”
李枭走到范旭东面前。
“范总长,目前的无缝钢管和黄铜板材产能如何?”
“产能充足。”范旭东准确地报出数据,“我们每个月可以生产出超过两万吨的高强度无缝钢管,以及三千吨的优质黄铜板带。”
“化工厂那边,高纯度硝化棉和底火雷汞的产量呢?”李枭继续问。
“化工厂的二期工程上个月并网发电。无烟火药和雷汞的产能翻了一倍。完全可以满足自身需求并产生大量盈余。”
李枭得到确认后,双手撑在桌面上。
“把这些原材料,装上火车。”
“无缝钢管、黄铜带、无烟火药和底火,直接运到武汉和重庆的火车站。”
“告诉南京军政部,告诉李宗仁。大西北的机器要生产重炮和坦克,没有多余的流水线给他们造步枪子弹。但是,我们可以提供钢材和火药。”
“让他们汉阳兵工厂的机器转起来。让他们自己的工人去切削枪管,去冲压弹壳,去灌装火药。大西北提供核心材料,他们自己去完成组装。”
李枭站直身体。
“谁的机器不转,谁的兵在前面就没有子弹打。”
张公权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种支援方式,在经济和战略层面上,比直接送成品高明百倍。大西北掌握了上游的原材料垄断权,不仅大幅度降低了兵工厂成品装配的压力,将产能集中在重型武器上,而且牢牢地捏住了全国军工体系的咽喉。
武汉的兵工厂只要用着大西北的钢管和火药,他们的生产标准、口径规格,就永远被锁定在大西北制定的框架内。
“那前线的部队怎么办?”虎子问,“等汉阳造出子弹运到徐州,黄花菜都凉了。第五战区的几十万大军总不能拿着空枪上阵。”
“常规弹药让他们自己造。但急救和生存保障,我们来管。”李枭回答。
“医疗总署和内政署联合行动。把我们的战地急救包、高热量压缩干粮、防寒防雨篷布发往前线。”
李枭看着虎子。
“我不会派装甲师去徐州泥潭里打滚。但我会派人去给他们送命根子。当兵的在前面卖命,只要不饿死,有药治伤,他们就能在战壕里多撑一天。足够后方的工厂把子弹造出来了。”
命令下达,大西北的物流网络迅速调整了运转方向。
三月五日。湖北,武汉。
汉阳兵工厂。
这座拥有数十年历史、曾是中国最大兵工基地的老厂,在经历了军阀混战和资金短缺后,许多车间已经处于半停工状态。
清晨,汉阳兵工厂的铁路线上,驶来了两列挂着西北通运标志的重载货运火车。
厂长王维国接到通知,早早地带着几名高级工程师和车间主任等在月台上。
车门打开。
西北军的押运官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几份厚厚的移交清单递给王维国。
“王厂长,这是贵部的军火援助。请签收。”
王维国看着清单,愣住了。
“这……怎么全是无缝钢管、黄铜卷和火药?成品子弹呢?中正式步枪呢?第五战区天天发电报催我们要弹药,你们送这些铁管子来,我们怎么往前线送?”王维国急得直冒汗。
“我们委员长了,大西北只提供材料。成品,需要你们汉阳兵工厂自己造。”押运官面无表情地回答,“材料的纯度和公差标准,全部在清单背面写着。卸货吧。”
王维国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工人们上车卸货。
一名姓刘的八级老车工,带着几个徒弟爬上了装载钢管的平板车厢。
老刘扯开覆盖在上面的油布。
一排排整齐的无缝钢管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钢管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老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卡尺,随手抽出一根钢管,卡在管口测量了一下厚和内径。
他看了看卡尺上的刻度,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又换了几个不同位置测量,甚至换了另一根钢管继续测量。
“师傅,怎么了?这尺寸不对?”徒弟在旁边紧张地问,以为西北送来的是残次品。
老刘没有回答徒弟。他拿着卡尺,直接从车厢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厂长王维国面前。
“厂长!你看看这个!”老刘指着手里的钢管。
“这钢管怎么了?没法用吗?”王维国皱着眉头问。
“不是没法用,是太好用了!”老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他把钢管竖在地上。
“咱们厂以前从汉冶萍进的钢材,材质软不软先不,那钢棒子送过来,全是大粗胚。咱们得先上大车床粗车,再深孔钻,然后精车外圆,最后才能拉膛线。一根枪管,废品率占了三成,得耗费几个时辰的工时。”
老刘指着西北送来的这根无缝钢管。
“这管子!内外径的公差,控制在了零点一毫米以内!内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这根本不是粗胚,这是直接用高精度挤压机一次成型的半成品!”
“这管子拉到车间里,直接上拉线机拉膛线,然后截断就能装在枪匣子上。省了粗车、深孔钻两大堆工序。只要刀具磨得快,咱们一天出的枪管,能顶过去半个月的产量!”
王维国听完,抢过老刘手里的卡尺,自己量了一下,整个人呆住了。
不仅是钢管。
冲压车间的主任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黄铜带。
“厂长!这铜皮,韧性和延展性绝了。刚才我让人裁了一段上冲床试了一下。一次拉伸成型,连退火工序都省了,直接冲压出的弹壳一点裂纹都没有。这铜的纯度,比从美国进口的还要高!”
王维国看着堆满月台的物资。
他明白了李枭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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