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培养太子(2/2)
“皇帝这个位置,权力过于集中所以责任也极其重大。你的一个念头错了,天下千百万人就要跟着遭殃。”
“你将来,终究会坐上这张看似光鲜的椅子。你会发现,死的。你信谁?又怎么信?什么时候该对人狠,什么时候该对人忍?这些没人能替你决定,能对自己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经验和智慧就是你最大的依靠,做君王者,要常怀天下共主之心,万事多考虑三分,三思而后行!”
说到这,殿内一时安静无比,只有烛芯里偶尔爆响一声声杂质爆裂。
过了好片刻,朱由检才慢慢站起身,用手示意太子随他移步西暖阁东次间。
那里点着两盏高脚宫灯,只见其宫墙上径直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房间长桌上还摆了些茶点果品,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在正殿中轻松了一些。
“来,坐下。”朱由检指着旁边的绣墩,“咱们现不谈奏报了,咱们父子就说点别的。”
太子依言轻轻坐下,双手仍规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孩子,你可知道,为什么朕从不让任何一家大臣独大?为什么魏忠贤还在时,朕坚决不动他还保他,再难也要等到时机成熟后才一步步收权?为什么东林党当年贪得那么厉害,朕却依然没乱了分寸,坚持先抄家再定罪,而不是直接将他们下狱再处斩?”
太子听了朱由检一长串问题,毫无头绪地向父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无知。
“孩子,因为治国如弈棋呀。”朱由检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到的是一子落盘,其实朕早在十年前就提前布好了局。朕经过推演提前就知道谁会跳出来,谁又会联手他人以作乱,谁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倒戈。朕不是靠猜,猜永远做不到这一点,这些经验都要靠你从人生中总结,要了解人性的本质,然后有规律地利用它。”
朱由检说到这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太子朱卫华道:
“朕曾经在梦中见过当朝大明覆灭的场景,梦里京都烈火焚城,百姓四野哭嚎不止,朕以皇帝之身殉国自缢,异族敌骑踏破京都宫门。”
说到这,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朕还看见我大明的大臣,在这亡国惨状中,还在各自争论门户之别,为一己之私,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大明将领也不逞多让,个个各自为战不说,还多有各自集体投敌之举。文武皆败类,大明无筋骨。”
“天下百姓更是活得凄惨,多有易子而食之举。那梦里的惨状,一幕幕,一页页刻在朕的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朕登基第一天就知道,决不能让梦里的那种场景成真,朕要与天与地斗,朕要荡平这天下污浊,保民族万世太平。”
太子朱卫华,听了自己父亲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当即睁大了眼睛,内心感动不已。
从小以来,他就知道自己的父亲非常伟大,干了很多经天纬地的事情。但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个伟岸父亲的心里,也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心理挣扎。
“古来圣贤多寂寞,改天换地又是何等的艰难?”
朱由检说到这里时,眼中已经噙满了落寞。
“朕从迷乱中走来,一路披荆斩棘,从历史过往教训里,看出人性的路数。”
“朕常思,动乱始于何处?一路思考与实践,终于得出结论。天下动乱始于权散、财竭、民困、将骄、臣伪。”
“只要你够狠,全程就掐住这五点不放手,哪怕外敌再强,也动摇不了你的治国根基。”
“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朕先肃贪,再抄家以聚财,再改军制以控兵,设考功司以察百官,兴实业以养万民。全程步步为营,步步计算,权力张弛有度,不动则已,动则必达目标。”
说到这,朱由检看着太子,目光肃厉如炬:
“你以后执政,要记住三句话。”
“第一,若政令不出中枢,则令不通行。政令若不能直达全国各个地方,那朝廷就是一副空架子,改革势在必行!”
“第二,恩归己出,不赏金银赏理想,则臣必会效死。赏罚之权掌握在你自己手里,金银只能带来短期快乐,真正的用人高手都是能发现人才的理想需要,并帮助他实现其理想。这样人才会真心为你卖命,这一点,你可参考朕的大臣,徐光启和宋应星。”
“第三,利为民所享,则天下可安矣。你的百姓,生活要过得下去,江山才不会翻覆。这一点你当牢牢记于心底,执政的所有成效检测,必须坚持执政为民!”
太子一字一句把朱由检的话记在心里,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你别觉得朕这些话老套,它字字条条都是朕的经验总结。”
朱由检无不感慨地说:
“多少帝王把民生当耳旁风,可结果呢?天下流民遍起,自己也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
“朕不是圣人,朕也怕失败,怕一个决断错了落得万劫不复。”
“所以朕施政,宁可慢,也不肯轻易冒险。你看朕这些年,哪一桩国家大事,是朕一拍脑袋就轻易定下的?”
“朕抄家看似雷厉风行,但很少有人知道,朕在动手之前,朕早就在积累证据。”
“朕每次改革之前,看似笃定无比,轻松写意。实则脑中早就把改革举措,推演过千百遍了。”
太子朱卫华听了,佩服地低声问:“父皇,您……从未有过犹豫吗?”
朱由检听到孩子这个问题,轻声笑了下,只是他笑得有些言不由衷,也有些疲惫。
“怎么会没有犹豫呢?朕基本每天都有吧,父亲是人,不是神。哪能万般如意,没有压力?”
朱由检说到这里,神色一敛,肃穆道:
“可朕是皇帝,身挑天下百姓生计和民族未来,朕决不能露出一点胆怯。”
“因为你一犹豫,底下就有人敢开始试探你。你一退让,他们就敢再进一步逼迫你。”
“所以,你坐在其位,必须永远清醒,永远坚定。哪怕心里翻江倒海,你的脸上也不能变色。”
朱由检说到这,停了会儿,他又说道:
“你要学的不只是做事,更要学做人。你要学会做一个,让人又敬又畏,又不敢擅欺的君主。要让他们敬你,是因为你能带给他们好日子。畏你,是因为你知道他们的全部底细。不敢欺你,是因为你出手够快、够准、够狠。三者缺一,缺一都不可长久。”
太子听着这些执政经验,入神不已,连夜深了都没有察觉。
这时,朱由检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奏报,递给太子道:“这个你先看看,这是朕刚才说的第三类事。”
太子双手接过来一看,这是兵部的一份举荐折子,事由是推荐一名边镇游击将军,来升任边关参将一职,理由是“其人作战勇猛无比,治军也颇有建树”。
“对于这类人事任免,你作为帝王,当心中有数。权力要给得慎之又慎。”朱由检告诫道。
“父皇,请告诉儿臣当如何做?”太子诚恳问道。
朱由检沉凝了小会,这才缓缓对他分析道:
“这种举荐升迁,如果你足够敏锐的话,当即就要提高警惕。基层数量庞大,你不可能人人都认识,都了解。举荐本身就带有私人目的,所以你的第一反应就要提高警惕。迅速在脑中判断,他为什么要推荐他,为什么是他?这个职位对他有什么好处?”
“一般见到这种事,不要轻易作出决定,因为这类举荐往往都有陷阱。这个人叫李承业,其在兵部的履历,相当漂亮,三年打了五次仗,几乎次次报捷。”
“如果你看到这里,就龙颜大悦大笔一挥就做出决定,那你可就中计了。”
“如果你再追查下去,很快你就会发现,他打仗的对手几乎全是小股马贼,连个像样的部落武装都没有。兵部呈报上来的所谓大胜,不过是杀几十个土匪,抢了一点儿牛羊而已。”
“这所谓的大捷功劳,全是那帮官僚吹出来的文字游戏,记住,凡是不按正常流程走的事情,你都要在心中再三过问自己几个为什么?”
这般诡谲的案子,当即让太子朱卫华惊讶不已,他不解问:“那为何兵部还敢举荐这样的人?”
“因为此人背后有人。”朱由检淡淡道,“他岳父是内阁大臣的远亲,此家族也算富甲一方。其人要背景有背景,要钱有钱。这类人,对官场经营尤为熟悉。”
“所以他打的那些胜仗,正好掩护他的升迁,看似层级不高,几年如此操作下来,就能很快爬到高位。”
“这种人要是借着你的不察,而升上来,以后官场就能给你变成生意场。体制烂了,再来治理就非常困难。因此,一切按规选拔才是王道,你制定制度,首先你自己就得毫不留情地尊重制度才行。”
太子猛地合上奏报,白皙的小脸更白了。
“所以你批这类折子时,不能只看文字。”朱由检说,“你要问:这人是谁提拔的?跟谁走得最近?过往战绩有没有第三方核实?部属口碑如何?其人有没有人弹劾过?这些都得一一查清楚了才行。只有掌握了足够信息才能动手写批复。否则你一道旨意下去,等于亲手给那些蛀虫,加官进爵了岂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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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到朱由检这话,当即深吸一口气,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几条核查要求:核查其人历年来战报的真实性,暗访其同僚与下属的交叉言论,核查其家族与商贾的多方往来记录,令巡按御史密报其治军实情,并在其军中了解其下属对他的评价。如此这般交叉验证,应该可以准确判断其为人和水平了。
写完,他把方略递过去找朱由检请示:“父皇,儿臣如此草拟方略批复,可否足够?”
朱由检接过后,当即仔细地看了看,最后点头道:
“这般的确可行了。若是再加上一句:若朝廷查无实绩,举荐之人一并加倍问责会更好。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他们知道,荐人不当好,比犯错还严重。”
太子郑重点头应下。
这时,朱由检径直站起身,人慢慢走到窗边。此时夜已深,紫禁城无数官灯如河,渐有了国运苍浓之象。
“孩子,你今天表现很不错。为父以你为荣。”
朱由检如此这般赞赏地说道:
“你的智慧不低,条例分明又直觉明确,你缺少的仅仅是经验积累而已。”
“至少你没被文人的表面文章给骗过去。但这也只是开始。从今往后,你每隔三天,就来一趟这西暖阁。”
“朕带着你看奏报,学批红,听朕谈国论事,以开阔视野。朕以后还会把你带到文华殿议事,让你听其言观其行,尽快了解官场生态和运作模式。”
“先看清这大明朝堂,再图看清天下。等你什么时候,能一眼看出奏章背后的算计,我才敢把这万里锦绣江山交给你。”
太子起身,对着朱由检重重跪下后口称道:“儿臣定不负父皇的社稷所托。”
“起来吧。”
朱由检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别说什么不负不负的话。你只要记得,你是大明的太子,不是哪家的少爷。你的一念之间,都牵着千万人的生死。朕不求你英明神武,只求你足够清醒、足够冷静、全程不昏聩就好。能做到这三点,你就算合格了。”
太子朱卫华听完,重重点头,眼中已有光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