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禁令之下(1/2)
第86章禁令之下
禁药令颁下三天,京城药市变了天。
太医院接旨当日便分了三组。
第一组翻歷代本草,逐条考订阿芙蓉、硃砂、水银、硫磺的药性与毒性,註明“何症可用、何症禁服、过量则毒”;
第二组调阅太医院歷年医案,凡涉及丹药中毒的病例全部誉抄匯总,按成癮深浅、中毒轻重分类造册;
第三组走访京城大小药铺,將市面上流通的丹药逐一取样、辨明成分、登记在册。周文举亲自盯著,每一条目都要经他过目,从早到晚不挪窝。
朱翊钧主动请命,派东宫属官分赴各督查。
这是他大婚后头一回独立调遣人手。他把六个属官叫来,案上摊著太医院刚送来的《禁药录》初稿。
“太医院编的是药性药理,你们去查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吃丹药的人,吃了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家產败了多少。把这些案例增补进去。让宗室勛贵知道,丹药不止害身,更败家。”朱翊钧吩咐道。
属官领命而去。
京城济生堂掌柜陈守义是头一个响应的。
禁令下来的第二天,他把铺子里所有含阿芙蓉的丹药全装进竹筐—一九转还阳丹、养神固本丸、长春不老丹,林林总总十几样,一样没留一亲自推著板车送到顺天府衙门口。
顺天府尹嚇了一跳,清点之后报到宫里。朱载批了四个字:“良贾可嘉。”赐匾一块,免三年税。
陈守义把匾掛在铺子正堂,对来买药的熟客说:“招牌比银子值钱。朝廷不让卖的东西,一两银子不赚也罢。”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陈守义。
东厂的密报每日傍晚送入乾清宫,朱载拆开细看:
十月初九,崇文门外万全堂药铺,半夜往后门装车,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连夜出城。东厂的人跟到通州,货进了一处私宅,宅主姓刘,是成国公府管家的连襟。
十月十二,灯市口保和堂,掌柜把丹药从瓷瓶里倒出来,换进装参茸丸的纸包,標籤全换了。东厂的人买通铺子里一个伙计,掰开一颗“参茸丸”找人验了一阿芙蓉膏、硃砂、硫磺,一样不少。
十月十五,大柵栏同仁堂分號,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从后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空著手出来。东厂的人跟了他三条街,那人进了骑马都尉许从成旧宅—一许从成被削爵迁居南京后,宅子空著,只留了几个老僕看守。那中年人进去之后再没出来,倒是后门半夜有车出去,往南走了。
朱载型把这些密报一份份看完,摞在案角。他没有批,只是让冯保传话给东厂:“继续盯。不许动。把网织密了再收。”
南京那边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到的。
南京那边收治了第一批成癮者,共九人。主治医官姓沈,是周文举的师弟,在太医院南京分院干了二十年。
他的奏报写得很细:九人中,三名致仕官员,四名勛贵子弟,两名富商。服丹最短的两年,最长的十一年。其中七人已出现明显中毒症状—牙齿鬆动、手足震颤、幻视幻听。有两人戒断反应极重,被绑在床上,日夜嚎叫。
沈郎中是其中之一。
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做到户部郎中,隆庆三年致仕。服丹多年,从最初的“提神醒脑”吃到一天不吃就浑身发抖。
这些年,家產变卖大半——城东一座宅子卖了,城南两间铺面卖了,老家一百二十亩田卖了。他几子跪在床前求他別再吃了,他把茶盏砸过去,碎瓷片划破了儿子的额头。
治疗的头三天,他撞墙、咬舌、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第四天开始安静了些,但开始说胡话,说“有虫在咬骨头缝”。第七天,他好不容易清醒了,喝了一碗粥,对医官说:“多谢救命,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沈郎中的老僕王伯一直在门外守著。医官不让他进,他就蹲在墙根底下,夜里裹著破棉袄缩成一团。
沈郎中清醒那天,医官破例让他进去。王伯看见自家老爷瘦脱了相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沈郎中倒先开了口:“王伯,我对不起你。你那五十两银子的养老钱,被我拿去买了丹药。”
王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激动道。“老爷,银子没了就没了。您活著,比什么都强。”
医官把这段记进了奏报,末了附了一句:“沈某家產耗损清单,已同步抄送南京户部。其服丹数年,耗银近万两。而其在任时及致仕后,名下田產按一条鞭法应纳之税,拖欠三年,合计不过百余两。此人此事,可为丹药败家”之典型。”
吕调阳在內阁值房里把这份奏报看了两遍。他没有急著批,而是从案头抽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全国赋税帐册,翻到南直隶那一页。
数据他已经算过不止一遍。
他把表推给对面的张四维。
张四维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清单。
“户部有几个小吏,看了这数据脸色不对。我让人查了。这四个人,近半年內都收了苏州那边的好处—有的是现银,有的是绸缎或者一条金镶玉的腰带。
数目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在催缴文书上缓一缓”。”
吕调阳接过清单,扫了一遍名字。两个是户部江西清吏司的,一个是浙江清吏司的,还有一个是照磨所的。官职都不高,但位置关键—管的就是江南赋税的核算与催缴。
“怎么办”
张四维把清单收回去。“不急。等禁毒清查铺开了,他们背后的人浮出来,一锅端。现在动,打草惊蛇。”
吕调阳点了点头。他想起周文举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臣不懂税。但臣知道,一个人吃药花了一百二十两,让他交四十五两税,他一定喊没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