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缝里的声音(1/1)
银墙上那道裂缝,自从出现后就再也没有合拢。第一天,它细若发丝,透出的光是“未”字花那般的死灰。到了第二天,缝隙稍宽,终于能窥见对面的颜色——并非银白,而是另一种蓝,一抹极淡的蓝,恍若很久很久以前,第三观测室窗外那片逝去已久的星云。第三天,缝里有了声音,飘忽而遥远,像是有人在远方说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灰烬每天都会把耳朵贴上去,像个虔诚的信徒。他听见有人在喊“未”,一声声,仿佛呼唤旧友。那声音他认得,是根。根就在那一边。灰烬把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对面的空气,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竟和此处的别无二致。他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点淡蓝,像滴入清水中的淡墨。跟着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听。她听见的却不是人声,而是哗啦啦的水响,时而像河,时而像雨,又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洗脸。这声音让她想起了那根缠绕着小树的须。那边有水,很多水。她的树,根已经伸过去了,正在喝水。她也伸出手,指尖果然湿了。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那点湿润竟是甜的。“那边有河。”跟着轻声说。灰烬望着那道缝隙:“也许是芽去的那条河。干涸的河,又有了水。”“芽姐姐在河边吗?”跟着的眼睛里满是期盼。灰烬不知道。木片上只画了交错的线条,线的尽头是河。芽或许在,或许不在。但河在,水在。那天上午,拿棍子的女人终于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到裂缝前,端详许久,伸出手,却在半途停住,转头看向灰烬:“这是什么?”“‘未’开的缝。”灰烬回答。“‘未’会开缝?”女人眉心紧锁。灰烬指了指那棵仍在旋转的“未”字苗,它比先前高了些,叶片舒展,茎秆挺直,像是初次站直了身子的人。“它在长,撑开了墙。”蓝光从缝里透出,映在女人脸上,冲淡了她面容的金属质感,添了几分暖意。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没有触碰,转身走回树根旁坐下。但她身后,那些银色的人影中,已有人开始频频回头,不看灰烬,而是望向那道缝,望向那片蓝,倾听那个声音。银墙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屏障,倒像个漏眼的筛子。那天下午,缝里掉出一件东西——不是种子,也非木片,而是一朵干枯的花,红得像根的那一朵,脆得像一碰就会碎。花心藏着一个字:守。它滚落在灰烬脚边,停在他的鞋上。灰烬捡起它,端详着根的笔迹。他刻了“等”,又刻了“守”。等那人醒来,守在她身边。他还在这里,还在等,还在守。灰烬将花放在树根旁的沃土上,干花触土即化,那个“守”字也随之融入,土面亮起一团温暖的红光,如同心跳。根在那边,守着。这就够了。跟着蹲在那片发光的土前,轻声问:“根叔叔在守谁?”“一个睡着了的人。”灰烬看着那片红土,“他守着她,等她醒来。”“她醒了会过来吗?”灰烬的目光投向那道缝,蓝光与声响从未断绝。根在守着,守,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也许吧。但他在,这就够了。”跟着点点头,走回小树旁,看着那根白白湿湿的须。她蹲下,轻轻摸了摸:“你也在守吗?”那根须微微一颤,无声地回应着。它在守着这棵树,守着那条根,也守着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水。傍晚,拿棍子的女人再次站起,这次她径直走到缝前,将长棍探了进去。棍子伸入大半,顶端似乎触到了什么。她抽回棍子,棍头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湿泥,是蓝色的。她凝视着那点蓝泥许久,然后蹲下,把它抹在自己掌心,感受着那份凉滑。她握紧拳,再松开,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蓝印,宛若指纹。“那边有泥。”她说。“和这边的泥一样。”灰烬看着她。“这边的泥是灰的,”女人摊开手,“那边是蓝的。不一样。”灰烬也蹲下,从树根旁抓起一把干碎的灰土,并排放在她的掌心。灰与蓝,并呈一处。女人久久地凝视着,然后缓缓合拢手掌,将它们揉捏在一起。灰蓝交融,化作一抹青色。她看着那团青泥,怔住了。“这是……”“是这边的土,加上那边的土。”灰烬说。女人没有再说话,将那团青泥珍重地放在树根旁,站起身,走回银色的人群中。她没有再坐下,只是站着,头却微微低垂,不是在认错,而是在凝视——凝视那团青泥、那道缝和那片穿墙而来的蓝光。
那天晚上,灰烬靠着树,跟着蜷在他腿边,那个女孩则在另一侧,护着那朵金花。花的光晕似乎亮了些,蜷缩的金蕊舒展开来,像一个松开了拥抱膝盖的孩子。
“叔叔。”
“嗯。”
“缝那边,会有人过来吗?”
灰烬望着那道缝,蓝光与声音依旧。那边有人在走,在等,在守。总有一天,他们会走过来,看看这边,看看“未”字花,看看跟着的小树,看看这朵金色的花。
“会的。”他说,“路已经在了。”
跟着点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了。
夜里,灰烬又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树顶,繁花环绕,那些名字在他身边流转。他低头,看见裂缝已阔,足以容纳一人通过。根从那边走了进来,他瘦了,也老了,头发花白,唯有双眼依旧是红的。他走到灰烬面前。
“她还睡着,没醒。但我守着。”
“你守了多久?”
“太久了,忘了。”根想了想,“但守着,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缝隙,背影缓慢,却未曾停顿。他回去继续守着了。
灰烬醒来时,天光未亮。缝还在,蓝光还在。根没有真的过来,但他来过梦里,告诉他:我还在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