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人字题:肉眼瞧不见的敌手(1/2)
天还没亮透,阿沅就在厨房里忙活了。
苏无为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锅碗瓢盆的动静,翻了个身。
昨夜他回来的时候,跟阿沅说了一句“明日袁师要来”,阿沅当时正在剁肉馅,刀停在砧板上,愣了好一会儿。
“袁师?太史监那个袁师?”
她问。
“对。”
“来吃饭?”
“来考我。”
阿沅的刀又动起来了,剁剁剁,剁剁剁,比刚才还用力。
“那阿沅多做几个菜。”
苏无为当时没当回事。
此刻听着厨房里那动静——不是做菜,是打仗。
锅铲翻得哗哗响,碗筷碰得叮当脆,偶尔还传来阿沅嘀咕的声音:“这个不成……那个也不好……”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裴惊澜在练刀,刀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她看见苏无为,收了刀,走过来。
“袁天罡要来?”
“你怎么知道?”
“阿沅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裴惊澜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她说‘袁师要来,不能让公子丢脸’。”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阿沅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鼻尖上还有一道灰。
灶台上摆着七八个碗碟,有的盛着菜,有的空着,有的还在冒热气。
她手忙脚乱的,一会儿掀锅盖,一会儿撒盐,一会儿又去尝汤的味道。
“阿沅。”
苏无为喊了一声。
阿沅转过头,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了。
“公、公子!你怎么起来了?还早呢!阿沅还没——”
“别忙了。”
苏无为走进去,把她手里的汤勺拿过来,搁在灶台上。
“袁师不是来吃饭的。”
阿沅愣了一下:“那来做什么?”
“来考我。”
苏无为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阿沅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沾了一道灰。
她看着那道灰,脸红了。
“阿沅就想……让袁师觉得公子这儿什么都好。”
她小声说。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暖了一下。
“已经够好了。”
他说。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很轻,一个很稳。
很轻的那个是李淳风,很稳的那个是袁天罡。
苏无为迎出去的时候,袁天罡正好走到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拂尘,倒是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李淳风跟在后头,冲苏无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师叔今日心情不错”。
“袁师,请进。”
苏无为侧身让路。
袁天罡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老槐树、石桌石凳、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沅、廊下正在擦刀的裴惊澜、阴影里若隐若现的秦无衣。
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苏无为脸上。
“贫道今日,”
他开口了,声音比在太史监的时候轻了不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和气,“来看看阿沅姑娘的医术。”
苏无为愣了一下。
看阿沅的医术?
他还以为袁天罡会直接出题——“人是什么”“心是什么”“命是什么”之类的。
没想到拐了个弯,拐到阿沅身上了。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又掉了。
“袁、袁师要看阿沅的医术?”
她的声音都在抖。
苏无为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袁师是来考我的。”
阿沅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疑惑,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委屈。
“公子,阿沅没做错什么吧?”
“没有。”
苏无为笑了,“你做得很对。”
袁天罡已经在石桌旁边坐下来了。
他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几卷竹简、一个铜盒,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第三道题,人字题。”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贫道想问,”
袁天罡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无为知道,这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人为何会染疾?”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袁天罡会问“人是什么”“人的命数如何”之类的大题目,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袁师,”
他斟酌着措辞,“你可曾想过,有些东西,肉眼瞧不见,但确实存于世间?”
袁天罡的眉毛动了一下。
“比如?”
苏无为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沅,拿一碗井水来。”
阿沅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了一碗水出来。
水是从院子里的井打的,瞧着挺清亮的,在碗里晃荡,映着天光。
苏无为把碗搁在石桌上,又让阿沅去拿那块羊皮——那块他让人特制的“滤水囊”。
羊皮是前几日做的,用细沙、木炭和棉布一层一层叠起来,缝在羊皮里头,外头用麻绳扎紧,像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把井水倒进滤水囊。
水慢慢渗下去,一滴一滴的,从底部的孔洞里流出来,落在另一个碗里。
流出来的水清得跟假的似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袁师你看。”
苏无为把两个碗并排放在桌上,“这碗是原来的井水,这碗是滤过的。瞧着有什么区别?”
袁天罡看了看,说:“滤过的更清。”
“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苏无为指着那碗滤过的水,“袁师觉得,这碗水干净么?”
袁天罡看了看,点头:“干净。”
“不干净。”
苏无为摇头,“里头还有东西,肉眼瞧不见的东西。”
袁天罡的眉头皱起来了。
“瞧不见的东西?”
“对。”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水晶镜。
这是他花了很大代价凝出来的,烧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的命。
镜片是水晶磨的,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倍数够用。
“袁师,你看这个。”
他从厨房拿来一块发霉的馒头,馒头上长满了绿毛,毛茸茸的,瞧着就恶心。
他把水晶镜递过去,指着馒头上的霉斑。
袁天罡接过来,凑近看。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
“霉气。”
苏无为说,“活的。”
袁天罡的手微微发颤。
他把水晶镜举高了一点,又放低了一点,来回调整远近,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惧意,又像是敬畏。
“这……”
他放下水晶镜,看着苏无为,“这是活的?”
“对。还有一种比这更小的。”
苏无为把发霉的馒头搁在桌上,“小到这种水晶镜都瞧不见。但它们确实存于世间,而且无处不在——在水里,在空气中,在我们的手上,在我们的肚子里。”
他看着袁天罡。
“人为何会染疾?就是因为这些瞧不见的微末之物,侵入人身,坏了五脏六腑。”
袁天罡沉默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哒,哒,哒。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听得入了神。
裴惊澜放下刀,靠在廊柱上,也在听。
连阴影里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往这边靠了靠。
“阿沅姑娘。”
袁天罡忽然开口。
阿沅吓了一跳:“在、在!”
“你给病家料理伤口,为何要用沸水煮麻布?用盐水洗?”
阿沅愣了一下,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冲她点了点头。
“因为……”
阿沅想了想,把抹布攥紧了,“因为公子说,那些瞧不见的东西,怕热。沸水能杀它们。盐水也能。”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一些:“阿沅以前不懂,但照着做了。后来发现,用沸水煮过的麻布裹伤,病家发炎的就少;用盐水洗过的伤口,好得快。阿沅不知什么‘微末之物’,但阿沅知道——这么做,能救人。”
袁天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祖父孙思邈,可知此理?”
阿沅摇头:“祖父不知‘微末之物’四字。但他常说‘病从口入,秽气致病’。他教阿沅熬药前要洗手,煎药前要洗锅,说‘不洁之物入药,药效减半,反增其害’。”
她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阿沅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祖父说的‘秽气’,就是公子说的‘微末之物’。”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发霉的馒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水晶镜,对着天光看,镜片把阳光聚成一个亮点,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孙神医虽不知‘微末之物’,”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已窥见其理。”
他把水晶镜轻轻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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