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天塌了!(2/2)
“父亲!大夫您得躺着——”
“躺着?”
徐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劲儿。他把冰巾从额头上扯下来,扔在床上。
“等高拱进了京,我是躺着死还是站着死?”
徐璠伸手去扶,被徐阶一把推开。
老头子自己坐了起来。头发散了,花白的发丝贴在额角,衣领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精神焕发的亮,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烧起来的亮。
“赵宁不肯见我。”
徐阶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今天在赵府坐了三个时辰,他人在内阁值房,让管家来传话,忙。”
徐璠低着头,不敢接话。
“忙?他忙什么?他是在等。等高拱回来,等我们徐家自己把自己送进棺材里!”
徐阶猛地拍了一下床板。
“啪”的一声,干脆利。
他的手掌拍在硬木上,震得指节发麻,但他根本顾不上。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徐璠。
“你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你带人把松江、苏州、常州,所有挂在徐家名下的田地,全部退回去。”
徐璠愣了一下。“全部?”
“一亩不留。”
“父亲,那些田——”
“那些田就是你的命!”徐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高拱回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弹劾!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每一条都能把你送进诏狱。你侵占的那些田亩数目,他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
徐璠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当然清楚那些田的来路。投献的、巧取的、低价强买的,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松江一带大半个县的良田都姓了徐。这些东西,是命根子,也是催命符。
高拱在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
高拱不在的这段时间,徐璠以为事情过去了。
没过去。从来没过去过。
“今晚必须办完。”徐阶的语速快了起来。“连夜把契书整理出来,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送。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田契都不在徐家的名册上。”
“是。”
徐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徐阶叫住他。
徐璠停在门口,回过头。
徐阶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趿着鞋,走到书案前面。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的奏本,铺在桌上。
“你去办田的事。我写辞呈。”
“辞……”
徐璠的脚步顿住了。
“辞呈?”
徐阶没回头,已经在研墨了。墨条在砚台上来回磨着,声音细碎而急促。
“父亲,退田我理解,可为什么要辞——”
“你不要管,赶紧去办。”
徐阶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高拱回来,第一件事是清算。田退了,他少一个把柄。但人还在京城,他就还有靶子。我不走,他就会一直打,打到我们徐家散架为止。”
墨磨好了。徐阶拿起笔,蘸了墨,悬在奏本上方。
笔尖上有一滴墨,沉甸甸的,在烛光下发着微亮。
“我主动辞了,回松江去。他赢了面子,而且有赵云甫在,就不会赶尽杀绝。田也退了,账也平了,他找不到理由再追。这是我能给你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徐璠站在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抓着门框。那只手上,昨天挨竹板的五道红印还在,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可是——”
“没有可是。”
徐阶的笔了下去,在奏本上写出第一个字。
徐璠看着父亲弓着的背,花白的头发散在肩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微微发颤。
三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坐在赵府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徐阶头也不抬,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
“去。”
徐璠退出门外。他站在廊下,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夜里带着凉意。屋内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不停顿,不犹豫。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徐阶的手腕在抖,但笔没有停。墨迹在奏本上,一行,两行,三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给自己四十年的仕途写最后一页。
徐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紫青,攥了一下拳。
转过身,大步朝前院走去。
身后房间里,笔尖划破宣纸的声音忽然停了。
很短的一个停顿。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血腥气,被徐阶用袖子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