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备马(2/2)
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唐长生的脚钉在地上。
车厢里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黑发,面皮白净,下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眉骨的形状——和他一模一样。
左耳垂底下,那颗米粒大的黑痣,清清楚楚。
龙袍穿在身上,五爪金龙盘在胸前,金线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那张脸是空的。
赵子常的旧刀横过来挡在身前,手臂在抖。
不是怕。
是那张脸太瘆人了。跟殿下一模一样的脸,挂在一具死物身上,那种错位让人从后脖颈一直凉到脚底板。
唐长生往前又走了两步,站到马车正前方。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慢慢靠近傀儡的面颊。
指尖距离那层皮肉不到一寸的时候,停了。
凉的。
隔着一寸的距离,就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不是死人的凉,是真气封存在皮肉底下、缓慢外泄的那种凉。
母妃的真气。
唐长生的手指蜷了一下,又张开。
指腹碰到了傀儡的面颊。
冰凉的皮肉底下,有一丝极微弱的脉动。残存真气在皮层底下流转的最后一点回响。
三天。杨雪衣说的三天期限。
这层皮的真气快耗尽了,边缘处已经开始起皱,覆在下颌线上的那一截往下垂了不到半分——再过一天,这张脸就会塌。
“殿下。”
方砚秋的嗓门从三步外传过来,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车厢底下有个暗格。”
唐长生的手从傀儡脸上收回来。
他蹲下身子,手指摸到马车底板边沿,往里探了探。
木板
暗格里躺着一只锦盒。
唐长生把锦盒拉出来,搁在膝盖上,打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冰蚕丝,丝上面放着一只瓷瓶。
瓷瓶没有塞子,瓶口用蜡封死,蜡上面按着一枚指印。
拇指。完整的拇指印。
唐长生从袖口里摸出那张纸条——“鸣德未死,速归”,纸条角落那枚缺了拇指的朱砂手印。
缺了拇指的手印。完整的拇指印。
同一只手。
母妃写那封信的时候,拇指已经没了。
没了之后去了哪?
按在了这只瓷瓶的封口上。
聚贤殿把母妃抓回去,取了她的皮,抽了她的血,连一根拇指都没放过。
瓷瓶里装的不只是血——是续命用的。每三天往傀儡脸上浇一次,替代活人灌注真气。
他们连这步都算好了。
唐长生把瓷瓶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塞进袖中。
站起来。转身。
三十多个黑甲兵围在四周,刀没出鞘,但距离收紧到了十步以内。
唐长生从人堆中间往外走。
没人拦。
赵子常跟在右后方,旧刀横着,每走一步都在数两侧黑甲兵的人头。断臂老兵走在最后面,独臂搭在断刀柄上,后背绷得死紧,一步都没回头。
三个人走出营地。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身后没有追兵。
马达在五里外的碎石路上等着,十个老兵弩机端在手里,看见三个人走回来,齐刷刷松了半口气。
“殿下!”
唐长生翻身上马,把锦盒从袖口里掏出来搁在鞍上。
“回城。”
马达凑过来,余光扫了一眼锦盒。
“殿下,那个傀儡——”
“不用管他,他活不过明天。”
缰绳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收得死紧。催马走了半柱香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瓶口的蜡封上,母妃的拇指印。纸条上,缺了拇指的朱砂手印。
先写了信,再被人切了拇指。
时间线对上了——母妃写信的时候还自由,写完不久就被聚贤殿的人抓了。
那封信不是遗言。
是求救。
别驾宅门口。
翻身下马,脚还没踩稳。
顾小山从院墙上冒出来,嬉皮笑脸的壳子碎了一半,底下那张脸绷着。
“主人,城西酒楼那个姓钱的掌柜——”
“怎么了?”
顾小山咽了口唾沫。
“死了。隐三到的时候,人趴在柜台上,脖子上一道细线。”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
“柜台底下的暗抽屉被人翻过了,里面的东西全搬空了。”
灭口。流言刚传开,传谣的人就死了。
唐长生转头往刺史府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
顾小山的嗓门压到了底。
“隐五刚回报——今天一早,有个人从刺史府后门进去了。”
“谁?”
顾小山的下一句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柳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