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知了(2/2)
张献忠、王子顺、混天猴……这些名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怎么剿都剿不完。
为什么
因为他能杀贼,却杀不了饥荒。他能剿匪,却剿不了人心。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洪承畴收回思绪,重新坐回案前。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在朝廷的援兵到来之前,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调兵、筹粮、部署防线、整飭军纪。每一件事都不容有失。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草擬给各州县的通令。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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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洪承畴的奏疏刚刚送出,庆阳府的急报已经由多个渠道,一个接一个地送进了紫禁城。
第一封是兵部的转奏,兵部尚书梁廷栋收到庆阳方面的飞报,不敢耽搁,连夜擬了附片呈送內阁。第二封是陕西布政使司的急递。第三封最让崇禎无法忽视——是庆阳城破当夜侥倖逃出的王府內监直接递到通政司的泣血稟文。
三封急报,內容匯总下来就是:庆阳失陷,安化王府被劫,金银粮盐尽遭掳掠,安化王本人虽未遇害,但被押至街头示眾。
崇禎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摊著这三封急报。
烛火已经换过两茬。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盯著那几封文书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安化王被劫,流寇开仓放粮,闯將李自成——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上,也扎在心口上。
他想起了袁崇焕。那个他亲手送上刑台的督师,曾信誓旦旦地说“五年平辽”。然而建虏的铁骑打到了北京城下。他剐了袁崇焕,以为剐了一个督师就能稳住天下人的心。
可现在,一个驛卒出身的反贼,打下了大明朝一座郡王府,把传承两百余年的朱家藩王拖到街上示眾,拿王府积攒的钱粮去收买人心。
他想起了海丰县那块移动的巨石。不到一个月前,那块石头自己移了五十多步,千余人目睹。礼部说是地气失常,他知道那只是搪塞,但他信了,因为他必须信。他必须信这些灾异只是巧合,否则他就得承认,天底下的反贼,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
他拿起硃笔,在兵部转奏的附片上,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地將笔搁下。
他没有下旨调动京营,因为他已经没有京营可调;没有下旨申斥洪承畴,因为他知道陕西只有一个洪承畴能打;也没有再写罪己詔。他已经写了太多罪己詔,再写,就是天下人的笑话。
他睁开眼,望著烛火,忽然低声向著虚空发问: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可否告诉朕,您当年分封诸王时,可曾想过,朱家的子孙……会变成今日大明的负累吗”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曹化淳站在殿门外,听著夜风从宫墙上刮过。
他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最终他收回了准备扶皇帝回寢殿的脚步,只让值夜的小太监把热茶重新送了一壶进去。
与此同时,北京城东四百里外的永平府。孙承宗对庆阳沦陷的反应要冷得多。
他正在巡视新修的边墙,接到兵部转来的邸报后,他站在一段刚刚夯好的夯土墙段上,把那份邸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东边——那是辽东的方向。
他身后是一名跟了他多年的老幕僚,知道督师这副表情,是在心里把两件事放到同一桿秤上称。
“李自成端了安化王府。”孙承宗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他打的是郡王的脸,也是朝廷的脸。但是他抢的是粮,不是城。洪承畴调兵打王嘉胤的时候,他就在子午岭西边给洪承畴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这个人,用兵已经不像流寇了。”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督师,那朝廷……”
“朝廷会慌。”孙承宗將邸报收好,望著远处层叠的群山,“但我这里不能慌。建虏可不会因为庆阳丟了王府就放慢南下的脚步。所有边墙必须在入冬前完工,不管陕西闹得多凶,这里一寸都不能拖。”
他转过身,继续沿著边墙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秋天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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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詔是在庆阳失陷后第六天接到洪承畴的调令的。
他刚刚从黄甫川回到孤山堡,正在让部下清点缴获的物资和伤亡的数目。一个亲兵走进来,递上一封盖著延绥巡抚大印的文书。
他拆开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將军”一旁的副將小声问道。
“督帅让我们南下庆阳。”曹文詔放下文书,端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岭上,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攻山。”
“火炮”副將愣了一下,“打流寇还要用火炮”
“不是普通的炮。督帅向朝廷要了十门红夷大炮。”
副將倒吸一口凉气。红夷大炮,那是攻城用的巨炮,一门炮重几千斤,炮车更是沉如屋脊。
即便在辽东平原,也需八牛十骡方能拽动,日行不过二三十里。
把这种东西拉到子午岭去打流寇……
“督帅这是铁了心要灭了李自成啊。”副將喃喃道。
曹文詔没有接话。他放下水囊,走到营帐门口,望著北方的天际。
他和李自成交过手。黑水沟一战,李自成的人在半道上设伏,把他派去押粮的副將连人带车炸了个粉碎。那一仗他损失了数百人和大量粮草,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胸口憋闷。
但更让他恼火的不是败仗本身,而是那个叫林凡的人。他后来从哨探口中得知,李自成手下有个很会造炮的人,黑水沟的伏击就是那人指挥的。
他不认识林凡,也不在乎林凡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造出来的炮,让自己的骑兵吃了大亏。
“传令下去。”曹文詔转过身,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全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清点战马。三日后南下庆阳。另外,多派几队夜不收,把子午岭周边的每一条小路都给我摸清楚。明年开春之前,我要让李自成连山都下不了。”
“是!”副將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