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模擬赛(2/2)
鱼鳞纹均匀,没有咬边,也没有气孔。
他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焊缝边缘,还是烫的,烫得指尖一缩。
老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车间,烟叼在嘴里,灰积了老长没弹。
周海生蹲在拆下来的那堆零件面前。
叶轮、轴封压盖、密封垫碎片、法兰螺栓、进水口胶管残段,全部排在工作檯边上。
他拿起叶轮,指头摸过叶片边缘的锈蚀锯齿,摸到第三片叶片的时候停住了。
这片叶片背面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叶根往叶尖方向延伸了大概一厘米,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把叶轮举到光底下看。裂缝太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轴封填料干成粉了,这个报废。”他把轴封压盖放下,拿起法兰螺栓。螺杆上的螺纹锈蚀磨损,拿手指头拧螺母拧不到底,“螺纹滑丝,报废。”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像在自言自语。
拿起一件,摸一遍,放回去,嘴里念叨著能用还是不能用。
丁海峰靠在枇杷树干上,两只手还是插在工装口袋里。
他眼睛跟著周海生的手走。
周海生每拿起一个零件,他的目光就停在那个零件上。
等周海生把叶轮举到光底下的时候,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海生,叶轮怎么了。”
“有裂纹。”周海生把叶轮递过去。
丁海峰接过来,指头在叶片背面摸了一遍。
摸到第三片的时候指尖停在裂缝上。
他把千分尺从口袋里掏出来,卡在裂缝两侧量了一下,又换了角度量了三遍,数据记在草稿纸上。
叶根还有延伸,裂缝比表面看起来深。
装配到水泵上旋转时离心力会把裂缝撕开,一旦断片,叶轮碎片会打坏泵体內壁,甚至卡死主轴。
他看了看手里的叶轮,又看了看周海生。站直了,把叶轮翻过来指著裂缝给他看。
“不只报废。这条裂缝从叶根往里裂了起码两个毫米。装上去转不到额定转速就断。”
“我刚说报废是因为叶片锈蚀。”周海生接过叶轮,重新摸了一遍那片叶片背面的裂缝,“还有一条裂缝我没摸出来。”
“刚才光线暗。”
老方走过来把这一切听完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菸头捏灭揣进兜里,拍了拍丁海峰的肩膀,“你这个评判员,行。”然后看向周海生,“刚才海峰那句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裂缝深度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摸几遍。”周海生把报废的叶轮放在一边,继续捡起下一个零件。
这次每拿一个,他都拿手指头仔仔细细地摸一遍,摸完了举到光底下看一遍。
摸到联轴器的时候,他手停住了,拿卡尺量了好几遍也確定不了,转头找丁海峰。
丁海峰已经走过来,没等他叫。
石槽边,林秀娥的第二道槽口刚剔到一半就不对劲。
木纹太硬,凿子刃口切进去有点涩。
她停了手,蹲下来看看木纹方向,这块松木板是从树干的根部切的,木纹扭曲,顺著纹路剔槽,凿子会跑偏。
她把这块板子搬到一边,从剩下的松木板里重新挑。
挑了一块木纹顺直、没有结疤的放在石槽上,手掌在板面上按了按,点了点头。
今天手感不好。
她心里知道,但没说出来。
她想可能是起太早了,也可能是昨晚翻评分標准翻到半夜,眼睛有点涩。
她把凿子在磨石上重新盪了两下,刃口又亮了一道。
蹲下来对著新板子剔第一道槽,这次手没抖。
江海平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在量槽宽。卡尺卡在槽口上,游標上的刻线刚好对齐零点一的位置。
“这块板比刚才那块好剔多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满意,肩膀的线条松下来。
“刚才换掉的那块呢。”
“纹理是拧的。那板子根本没法做,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木工选料的毛病。”她把凿子在磨石上重新盪了两下,蹲下来对著新板子剔第一道槽,这次每一凿都稳稳噹噹。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那块应该留著。”
“留著干嘛。”
“留著给以后的新人练手用。让他们也尝尝剔错板子的滋味。”
江海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记得以前他爸说过一句话:能一眼认出板子不行,比能在好板子上剔十道缝更有用。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爸在院子里修一条拖轮,他蹲在旁边递扳手。
他爸拿下巴指了指船底,说:先学会看木头,再学怎么砍它。他把这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口。
阿海的零件清单列了满满一整页登记本。
他把水泵壳子搬回车间,拿柴油刷了一遍內壁,油泥刷乾净之后放在窗户底下晾著,等下午装新叶轮和密封垫。
法兰断螺栓已经钻掉,丁海生补焊之后重新攻了丝,新螺栓拧上去试了试,螺纹咬合紧密,没有鬆动的旷量。
他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旧轴封填料一截截捡起来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盖子上贴了块白胶布,写著“废填料,供参考”。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丁海峰跟前。
“你看了半天,最好的零件是哪个。”
丁海峰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个联轴器。
联轴器端面没有裂纹,键槽只有轻微磨损,他拿卡尺量了一遍,尺寸在公差范围內。“这个。键槽磨损零点零三,可以降档用在副泵上。”
阿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一下头,“我看走了,这个我以为不行。”
“你刚才只看了锈。”丁海峰把联轴器翻过来,拿指头点著键槽,“锈是表面的,砂纸打掉就完了。键槽才是看能不能用的关键。”
“记下了。”阿海把联轴器放在“可用”那一堆里,想了想又在標籤上写了“降档,副泵”。写完回头朝丁海峰咧嘴笑了一下。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到那封信。
他母亲写的信,信封边角磨毛了,信纸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刚才走回来的时候又想起来:他妈说粮票结余了五斤。五斤。够他吃十天,还是半个月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算明白。
上次回家吃饭,他母亲炒了盘腊肉,腊肉切得薄得透光,他吃了三片就没再夹。她问怎么了,他说饱了。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从旧件仓库门口传过来。
他刚从码头回来,手上沾著藤壶壳的碎屑,额头上有一道泥印子,“洪家岛的渔船明天要出海,今天下午提前把舢板拖来检修。”
“谁的船。”
“我家那条。”
“齿轮箱上次拆过,这次重点看油封和轴承。”江海平从枇杷树干上直起身,把信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朝码头方向走去。
海堤上的石子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海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工装下摆啪嗒啪嗒响。
远处那台旧水泵已经拆得只剩铸铁泵体,零件分两堆放在工作檯上,阿海正蹲在新旧两堆中间写標籤。
车间里丁海生还在补焊最后一个锈斑,弧光一闪一闪的。
林秀娥的新松木板已经剔出三道槽,每道槽的数据稳稳压在公差范围之內,旁边那盆桐油灰又添满了。
他走上海堤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跟他刚才走神想的东西完全不搭界:这封信他还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