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源头(1/2)
丁海峰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回来的。
他把旧二八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后轮挡泥板上沾满了泥巴和干海藻。
链条上的油已经磨干了,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他走进院里的时候,阿海正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擦扭力扳手,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爹那边有消息”
丁海峰没答,径直走到枇杷树底下。
江海平正从灶屋端了搪瓷缸子出来,看见他,把缸子搁在石板上。
“姓梁的交代了。”丁海峰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声音有点哑,像是路上吹了太久的海风。
“那些假化肥不是他自己造的,是从白沙口一个私人仓库里拿的。
有人专门用工业尿素掺滑石粉,装进印了供销社字样的编织袋。
封口机封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姓梁的是內应,负责把假货运进供销社仓库、混在真货里出库。”
“谁造的。”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丁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展开。
上面用原子笔记著一个名字,字跡很潦草,是丁福贵的手笔。
“马德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方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接过那张香菸壳纸看了看。
纸上除了名字,还写了白沙口那个私人仓库的地址,在码头最西边的旧盐仓后面。
“马德胜。”老方把纸还给丁海峰,声音沉下去,“上次洪老三被扣,工商所那个经办就是他。
他在工商干了十来年,供销社那条运输线一直是他管的。
假货是从他手里走,查案的人也正好是他。
难怪供销社咬定运输环节有问题。姓马的一直在把脏水往洪老三身上引。”
“我爹以前在白沙口倒腾旧船件的时候跟马德胜打过交道。
他说马德胜这人很滑,做事不留自己的名字,仓库掛的是他小舅子的名。
工商查不到他身上,因为他本身就是查案的人。”
丁海峰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泥巴干透了。
蹭不掉,他也没管。
“姓梁的按吨从他仓库拿货,他抽三成。姓梁的不敢咬他,因为姓梁的收了他的钱。”
阿海从碎贝壳围圈边上站起来。
“那三叔就是被姓马的当替罪羊推出去的”
“不止是推出去。”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
“姓马的查案查到最后,会把责任全扣在洪老三身上。姓梁的他保不住,但姓梁的不敢供他。
到时候卷宗一结,洪老三就是运输途中调包的贼。
供销社內部处理姓梁的,外头罚洪老三。姓马的继续在工商待著。”
“服务站怎么办。”林秀娥从灶屋门口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绞著。
老方看了她一眼。
老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不是服务站的人被扣,是洪老三一家以后的日子。
洪老三要是背了这个案底,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帮人运化肥、连出海打鱼別人都会拿斜眼看他。
村里那些舌根子不怕事大就怕没热闹可嚼。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分寸拿好。”
丁海峰把那张皱巴巴的香菸壳纸搁在工作檯上。
纸上丁福贵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够用力。
丁福贵以前坑过人,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
后来被查了,在洪家岛砸了假铭牌,教人重学手艺。
现在他在洪家岛听人说起假化肥坑了打鱼的运输工,连夜骑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问旧熟人。
那些旧熟人以前是和他一起倒腾旧船件的,现在有人在做假化肥,有人在工商包庇。
丁福贵一个一个问过去,最后把马德胜的名字写在这张香菸壳纸上。
江海平拿起香菸壳纸看了看。
字跡潦草,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白沙口码头西,旧盐仓后排。
纸边沾了海风带来的潮气,有点软。
“他把名字写在纸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务站可以不信他。
所以他只能把证据给你,让人自己去查。他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江海平看著丁海峰。
丁海峰低著头。
他想起他爹把那团香菸壳纸塞给他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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