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工地风波(一)(2/2)
九十年代的乡下,法治普及度不高,村民们世代扎根乡土,思想质朴却也执拗固执。他们不认账本、不认票据、不认官方流程,只认实打实攥在手里的现钱。在他们眼里,白纸黑字的凭证是虚的,装进兜里的钞票才是真的。
但凡牵扯到征地、占地、青苗损毁补偿,最容易被有心人挑唆煽动。村里老人居多,耳根子软,容易听信流言,一旦心里埋下“被拖欠、被欺负、被糊弄”的怨气,就会抱团聚众闹事。
轻则全线停工、工期延误,造成巨额经济损耗;重则双方言语冲突升级,推搡拉扯,酿成治安事端。
眼下这条乡村公路是县里重点督办的基建工程,工期卡得极严,每停工一天,就是实打实的资金损耗、人力损耗,更是他们几个股东担不起的责任。
青石建设从初创至今,一路走来步步艰难。
刘洋、桃花、宇文松、李顺四人,既是并肩打拼的创始股东,也是血脉相连、情同手足的亲戚。刘洋年长,沉稳有远见,主抓整体工程规划、项目对接和对外洽谈,是团队的主心骨;李顺性子刚烈果敢,常年扎根施工现场,精通场地管理、工人调度和突发处置,镇得住工地场面;宇文松心思最细腻缜密,不苟言笑,做事一丝不苟,全权负责工地所有建材采购、入库、盘点、损耗核算,一粒钉子、一寸钢筋的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出过一次差错;而桃花,身为团队里唯一的女性,最熟悉乡土规矩,看透了乡村邻里的人情冷暖、纠纷套路,是唯一能拿捏村民心思、化解乡土矛盾的人。
几人分工明确,互补长短,靠着实打实的诚信和勤恳,才让青石建设在一众基建队伍里站稳了脚跟。如今眼看工程推进过半,偏偏闹出这种纠纷,无疑是当头一棒。
桃花听完所有情况,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眼底的温润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深沉的凝重。
她太懂这种乡村聚众闹事的套路了。
乡下村民,尤其是留守村里的老人,大多淳朴善良,绝非蛮不讲理、刻意找茬之辈。他们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土地就是根,青苗就是生计,最害怕的就是辛苦劳作的收成白白损耗,最担心的就是公家、老板糊弄百姓,克扣本该属于自己的补偿。
此次聚众堵路,绝非无端寻衅,多半是有人暗中散播流言、刻意挑唆,让一众老人信了“项目部赖账、克扣补偿”的假话,心里积攒了满满的怨气和不安,才会抱团堵路,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维权。
老人年纪大了,认死理、听不得劝,越有人当众劝说,越觉得是糊弄搪塞,情绪只会越发激动。若是硬碰硬、讲规矩、搬道理,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态彻底失控。
想化解这场风波,不能靠强硬压制,不能靠账目说理,只能靠人情、靠耐心、靠共情,先安抚住老人的情绪,再拆穿流言,讲清利害,才能彻底化解矛盾。
桃花当即转头,目光扫向项目部东侧的材料库房方向,高声喊道:“宇文松!宇文松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库房方向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宇文松身着一身干净的深色工装,身姿挺拔,面容清瘦,眉眼沉静内敛。他常年和建材、账目、台账打交道,性子细致严谨,素来沉稳寡言,不喜喧闹。此刻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材料登记账本,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刚从库房盘点完钢材、水泥库存出来。
听见桃花的喊声,他快步走来,目光落在神色慌张的小王身上,瞬间察觉不对劲,眉头微蹙,沉声开口,声音冷静克制:“咋了?出啥紧急事了?好好的咋慌成这样?库房材料都清点完毕,库存充足,近期没有耗材短缺的问题。”
桃花语速极快,简明扼要说明情况:“工地出事了,村民堵路闹事,说咱们拖欠征地和青苗补偿款,全线停工了。刘洋和李顺在现场压不住场面,村民情绪越来越激动。”
宇文松素来沉静的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天天对着账目票据,每一笔征地补偿、青苗补贴的款项,都是他亲手核对、登记、走流程,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绝对没有拖欠、克扣半分。
“不可能。”宇文松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开口,“所有村组的征地补偿、村民青苗赔付,上个月就全部走完签字流程,款项早就统一划拨到村里集体账户,每一笔票据、签字台账我都完整存档,清清楚楚,没有一笔遗漏、没有一分拖欠。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
桃花点头:“我就知道账目不会错,是村里有人乱传闲话,煽动了老人。你立刻带上所有补偿款台账、签字凭证、划拨单据,跟我去工地。今天必须把事情彻彻底底说清楚,不能让流言毁了咱们青石建设的名声,更不能让工程继续停工损耗。”
“好。”宇文松应声干脆,没有半分拖沓,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我马上整理全套凭证,一分钟不耽误。”
一旁的小玲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担忧道:“桃花姐,那些村民都拿着锄头扁担,都是老人家,万一冲动起来伤到人和设备可怎么办?要不要召集工人先稳住场面?”
桃花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万万不可。老人年纪大了,本就心里有怨气,若是咱们调动工人对峙,只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要仗势欺人、逼迫百姓,矛盾瞬间就会激化,小事闹大,大事闹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讲理、讲情,不动硬、不对峙。”
说话间,宇文松已经拿着一叠整齐厚实的纸质台账、票据档案快步赶来,文件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平整,每一张单据都分类夹好,条理清晰。
“都在这。”宇文松将文件抱在怀里,沉声道,“全村征地户数、占地面积、青苗数量、赔付标准、签字回执、银行划拨流水,一应俱全,件件有据可查。”
“走。”
桃花一声落定,不再多言。
四人各司其职,没有半句多余废话。小王在前引路,脚步飞快;桃花居中,神色沉稳,已然在心中盘算好了安抚、调解的章法;宇文松抱着全套凭证,神色严肃,时刻准备对账说理;小玲主动留守项目部,守好伙房,随时准备后续补给。
几人脚步匆匆,沿着滚烫的黄土主干道,朝着一公里外的施工工地快步赶去。
正午的山野,日光炽烈刺眼,漫天暑气蒸腾,地面的热浪层层翻涌,晃得人视线微微发花。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连片的蝉鸣聒噪不休,杂乱刺耳,衬得整片山野愈发燥热喧嚣。
越靠近工地,耳边的动静便越发清晰。
原本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工地,此刻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挖掘机的轰鸣,没有工人的吆喝,只剩此起彼伏、杂乱激烈的争吵声、叫嚷声、呵斥声,层层叠叠,顺着风势扑面而来。
人声嘈杂,情绪沸腾,一场牵扯着乡土人情、流言误会的风波,已然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