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个时代的结束(2/2)
或许不能理解。
对于宁建国这代从乱世、从吃糠咽菜、从被地主老财压迫的泥沼解脱的老农民来说,那位伟人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魂!
天塌了,他们的魂也跟着被抽走了。
宁青山站在人群中,同样眼眶泛红。
两世为人,他理性上无比清楚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生老病死,无人可逆。
可当真切地置身于这场举国同悲的洪流中,看着年迈的父亲跪地痛哭,看着这些质朴的乡亲们肝肠寸断,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血脉情感,他有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人站出来!
宁青山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翻涌的情绪。
他大步上前,双手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宁建国用力拉起:“爹,您先起来!”
接着,他又转身搀扶起几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人。
宁青山猛地转过身,挺直了腰板,眼睛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地盖过了院子里的哭声:“乡亲们!别哭了!主席走了,但咱们国家的天塌不下来!”
“我是清溪生产队的民兵连长,现在听我的安排!”
宁青山当机立断,一条条指令吩咐下去:
“赵叔,刘书记!通知下去,全生产队立刻停工三天!降半旗致哀!”
“大柱,带人去扯白布、黑布,给全队社员做黑纱、扎白花!所有人必须佩戴!”
“立刻去公社把领袖画像请回来!在打谷场搭建简易灵堂,供全队老少吊唁,送咱们敬爱的伟大的主席最后一程!”
此时的赵德厚和刘满仓脑子还是嗡嗡的,魂都没归位。
是宁青山这掷地有声的安排,把他们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看着宁青山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模样,慌乱无主的社员们仿佛抓住了主心骨,纷纷抹着眼泪,听从调度行动起来。
……
入夜,打谷场上的灵堂已经搭起了一个雏形,明天就能全部弄好。
社员们各自散去。
宁青山独自坐在新房院子里,旁边放着一壶酒,目光深邃地望着漫天星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以宁走了出来,拿了件薄外套披在宁青山肩头。
“当家的,你……你别太伤心了。”温以宁眼眶红红的。
宁青山伸手揽过媳妇的腰,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沉默了良久,宁青山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宁,大变局要来了。”
温以宁愣了愣,她不太懂政治,也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干大事的,于是她安静地伸出手,温柔地握住了那双有力的大手,无声地陪伴。
宁青山抬头看着星空,思考着。
世人都在为过去悲恸,而他,必须为未来谋局!
接下来的历史走向,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过不到一个月,一场震惊中外的政治大动作就会落下帷幕,明年冬天,尘封十年的高考将重新恢复,后年,那个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的时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会席卷神州!
一个波澜壮阔的全新时代,即将到来。
宁青山在心里默默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第一,岳父温成海的“右派”帽子该想办法走动平反了。
第二,以宁和以安的高考复习,必须要提上日程,先把当年的课本全找齐,她们和自己都是要上大学的。
第三,石料厂和木炭厂绝不能停步,趁着政策松动的缝隙,得继续扩大规模,完成原始资本的积累,为将来进城办实业打下底子……
他在别人惶恐不安时,已经悄然站在了时代风口的起跑线上。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清溪生产队,乃至五道口公社都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
收音机里24小时循环播放着哀乐,所有的文艺节目全部停播。
打谷场的灵堂里,白纸糊墙,黑幔低垂。
清溪生产队四十三户社员,男女老幼,手臂上缠着黑纱,胸前佩戴白花,排着长队,在画像前鞠躬流泪。
宁建国这几天茶饭不思,眼见瘦了一圈,成天蹲在收音机旁,不错过任何一条关于北京的广播。
宁青山看着老爹憔悴的模样,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也只能变着法儿让温以宁多熬点肉粥端过去。
在举国哀悼的悲痛中,宁青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一些微妙的风向变化。
公社和大队的一些干部,虽然面上都在组织哀悼,但私底下的眼神交汇和言谈中,透着一股子惶惶不安的试探。
停工的第二天夜里,大队书记刘满仓和赵德厚,两人跟做贼似的敲开了宁家的门。
“赵队长,刘书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宁青山问道。
刘满仓满脸愁容,压低声音说:“青山啊,公社陈主任这两天关起门开了好几个会。上面传下来的精神模糊不清,谁也摸不准接下来的风向是往左吹还是往右吹啊。”
赵德厚也跟在一旁,同样担忧发愁,他说道:“是啊!咱们那石料厂和木炭厂刚干得红火。”
“这天一变,万一政策收紧,再来一出‘割资本主义尾巴’,咱们这厂子可就成出头鸟了!”
看着他们担惊受怕的模样,宁青山是能够理解的。
“赵队长,刘书记,你们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宁青山眼神笃定,语气之中满是自信,“你们相信我,咱们这两个厂,不仅不会被割尾巴,而且风浪过后,还会能得更大,赚更多的钱!”
宁青山说得斩钉截铁,却没有去解释为什么。
有些事,现在说出来就是骇人听闻。
而且也没人会相信。
但正是他这份稳如泰山的从容,还是给赵德厚和刘满仓两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让他们几乎有了一个本能。
相信宁青山的不会有错。
……
停工悼念的第三天傍晚。
残阳如血。
宁青山正在新房的院子里,给黑虎和风刃喂食。
哪怕是停工举哀的日子,这两条猎犬的训练和喂养,他也是雷打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规律,且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嘎吱——
院门被推开。
宁青山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留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头,身上穿着一套熨烫齐整的军装。
他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凌厉与冷硬。
最扎眼的是,他的军装胸口,别着一枚锃亮的“三等功”勋章!
只是站在那里,那人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种在枪林弹雨里淬炼过,饮过血的危险气场。
“呜——!”
“汪汪!”
原本正在进食的黑虎和风刃,动作猛地一僵,几乎是同时转过身。
两条狼狗浑身的毛发瞬间炸起,弓起脊背,龇着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和警告的低沉咆哮!
能让这两条生性凶悍的狼犬感觉到极度危险,如临大敌,那是极少会发生的事情。
宁青山放下手里喂食的桶,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盯住了猎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你就是宁青山?”
年轻人冷冷地先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倨傲。
“找我有事?”
宁青山下巴微扬,同样冷声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气愤瞬间有些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