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户籍与土地(1/2)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沈清禾就已经在云锦阁的密室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宣纸。
这张纸不是用来写字的,而是用来画格子的。她将宣纸纵横交错地划成均匀的方块,每一格代表一个州府,格子里填入的是她从账册里抠出来的田亩数字,不是官府上报朝廷的数字,而是广裕行暗账里记录的“实收地租”反推出来的实际耕地面积。
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差距触目惊心。
以荆州为例,官册上报朝廷的耕地是十二万顷,但按照谢氏粮行实收地租的数目反推,荆州的实际耕地至少在十八万顷以上。整整六万顷的田地,凭空消失在了账面上。
绿意端来热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格子纸,没敢吭声。
沈清禾用炭笔在荆州的格子里重重画了个圈,随后又翻开冀州、兖州的旧账,照法炮制。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将近两个时辰,茶换了三壶,炭笔用秃了两根。到最后,她在那张宣纸最下方列出了一个粗略的数字,全国实际耕地与朝廷档册之间的差额,保守估计,在百万顷以上。
百万顷。
这不是一个贪官私吞的数字,这是整个世族体系用了百年时间,一点一点蚕食进自己口袋里的土地。
沈清禾坐在那张纸前,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嫁了顾长渊,整日为内宅那点子事绞尽脑汁,对朝堂的事一无所知,更不明白为何偌大的王朝,户部的库银总是不够用,边关的军饷总是年年拖欠。如今站在这张格子纸前,她才算真正看清楚那个漏洞藏在哪里。
税收不上来,是因为土地藏起来了。人头税收不齐,是因为依附在世族名下的佃农从不登录户籍,在朝廷眼里,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这才是三大世族真正的命根子,不是广裕行的银钱,不是裴家的盐路,而是这百万顷见不得光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替他们纳粮缴税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廷黄册上的人口。
她将那张格子纸仔细折好,藏进暗格,随后叫来绿意:“备车,去王府正院。”
谢厌舟那日难得没在练功,而是坐在书房里翻一摞旧档。沈清禾进门时,他将那摞档册随手搁在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格子纸,展开看了片刻,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沈清禾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重新丈量全国土地,绘制“鱼鳞图册”,同时清查人口,编造新的“黄册”,两本册子一旦核对完毕,世族隐匿的土地和人口就再无藏身之地。
谢厌舟没有立即开口,他将那张格子纸放平,指腹在荆州那个圈上按了按:“这件事从前不是没人提过,高祖年间试过一次,主事的官员没出京城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
“我知道。”沈清禾坐下来,“所以那一次是朝廷主动丈量,世族有的是法子阳奉阴违。这一次不同,不能让朝廷的人去丈量,要让百姓自己来报。”
谢厌舟抬眼。
沈清禾解释:设置专门的登记点,以里甲为单位,凡自行申报土地者,三年内减免税赋;凡主动登录户籍者,子弟可参加科举。这两条是甜头,是让百姓主动开口的钩子。真正的刀,在后面,设立举报机制,凡揭发他人隐匿土地或人口者,按揭发数额的一定比例给予奖赏,且不追究举报人过去的连带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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