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2)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放下碗,抹了抹嘴,看著李月娥。
“妈,等我挣了钱,咱家天天吃腊肉。”
李月娥白了他一眼,把碗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背对著仁野,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怎么了。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赶紧扶住他。
“爸,您別动了,我扶您回屋。”
仁守义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门关上了,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坐在堂屋里,把批文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升腾。
他想起田穗儿说的那句话——“那你一定得来。”
他想起韩天放蹲在后山坟前的样子,想起韩长河站在库房门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想起仁守义拄著桌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的身子,想起李月娥端著饭碗走出来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关了灯,回了屋。
明天还要早起。去矿务局,办正式的採矿许可证。
天刚蒙蒙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他推门出来,从灶台边探出头:“这么早”
“赶路。”仁野抓起桌上一个凉馒头,揣进兜里,灌了一壶水。
“去矿务局的路远,你坐班车去,別捨不得花钱。”李月娥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手里。仁野低头一看,是几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攥在手里,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妈,我身上有钱。”
“你有啥钱你兜里比脸还乾净。”李月娥不听他解释,把钱塞进他衣兜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早去早回。”
仁野把钱揣好,出了门。
从红星矿到晋城矿务局,坐班车要两个多小时。仁野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刚亮透,车站里人不多,他买了票,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从矿区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低矮的楼房。
仁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採矿许可证的审批在矿务局的生產技术处,需要提交的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西二採区的地质资料、开採方案、安全措施、环保承诺,还有红星矿出具的意向批文。这些材料他反覆核对了好几遍,一样不缺。
但审批能不能过,他心里没底。矿务局的审批不是走形式,要看储量、看安全、看效益。西二那片地,在红星矿的帐面上是边角煤区,储量和效益都不够看的。仁野手里那份地质资料,不是红星矿的官方数据,是他自己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整理的,矿务局认不认,难说。
车子到了晋城,仁野下了车,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马路往矿务局的方向走。晋城比矿区繁华得多,马路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鐺叮铃作响。仁野没有心思看这些,脚步很快,裤兜里的材料被他攥出了汗。
矿务局的大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门楣上掛著“晋城矿务局”的牌子,铜字,擦得鋥亮。仁野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一股凉颼颼的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掛著標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仁野上了三楼,找到生產技术处的办公室。门开著,里面坐著几个人,有的在写材料,有的在看图纸,有的在喝茶聊天。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您好,我是红星矿的,来办採矿许可证。”仁野走进去,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材料,没有看,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红星矿的哪个採区的”
“西二採区。”
中年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带著一点意外。
“西二那个採区不是封了吗”
“是封了。但现在政策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仁野从包里把那份红头文件也掏出来,放在桌上。
中年人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拿起仁野整理的那份地质资料,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几页,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把资料放下,摘下眼镜。
“你这份地质资料,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我们自己在西二做的勘查。”
“自己做的勘查”中年人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信,“西二那片地,当年红星矿的地质科做过详查,结论是储量不大、煤质一般,不具备开採价值。你们自己做勘查,能比矿上的地质科还准”
仁野知道他会问这个,早有准备。
“领导,当年红星矿的勘查,打的是浅层,没有往下深探。我们在西二做了补充勘查,发现浅层贫煤边角废料,是优质炼焦煤。”
中年人的表情变了。他把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到焦煤的那一页,盯著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確定”
“確定。领导如果不信,可以派矿务局的地质队去西二重新勘探,我们配合。”
中年人没有接话,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仁野。”
“仁野。”中年人重复了一遍,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材料的封面上写了几笔,“材料先放这儿,我看看。过几天给你答覆。”
仁野知道,这叫“研究研究”,是办事的人最常见的託词。但他没有別的办法,矿务局的审批权在人家手里,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