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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大风厂的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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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成功现在呢”季珩珩问。

小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在京州,听说他四处找人接盘,想把大风厂的地卖出去,卖个好价钱,把山水集团的债还上,给工人们留点安置费。

但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工人们骂他出卖职工利益,山水集团逼他还钱,银行不给他贷款,开发商不敢跟他合作,怕沾上山水集团的官司。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转不了身,也冲不出去。”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

这段故事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蔡成功,是陈岩石。

一个八十多岁的退休老干部,不该再管任何事,却为了大风厂的工人们四处奔走呼號,在法院门口站过,在市政府门口站过,在省委门口站过。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手里没有权力,口袋里没有银子,身后没有靠山。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每一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还有一个老头子在替大风厂的工人们说话。

还有人在乎。

季珩珩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轻轻敲了几下。

嗒嗒嗒,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喊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求救。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小孟。

他看著窗外的京州,看著那灰濛濛的天和密密麻麻的建筑,在脑海里把大风厂的故事又过了一遍。

一九五八年建厂,九十年代改制,陈岩石主持制定职工持股方案。

然后蔡成功来了,负债经营,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补越大。

然后山水集团来了,过桥贷款,高利贷,银行断贷,法院判决,股权转移。

五十二年,三代人,两千三百多名职工。

所有的荣光,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绝望,最后都浓缩成了几页纸,放在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里,被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从京城来的、和这片土地没有任何关係的年轻人翻看著。

他忽然觉得这很荒诞,也很残忍。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荒诞、不残忍的话,这个故事就不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块地,我拿定了。”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孟站在他身后,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这块地很难拿,没有说山水集团不好对付。

她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低声说了一句:“好,我去准备。”

季珩珩转过身,看著小孟。

小孟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著那个灰色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信任,是跟隨,是一个做技术的人在听到一个正確的决策时身体本能的、不需要任何理性判断的认可。

季珩珩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陈岩石的號码。

老人上次在电话里说“季总,大风厂的工人们不容易”,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把那些从凌晨开始就没有消散过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那个號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季总。”

陈岩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但有力,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但依然坚硬的石头。

“陈老。”

季珩珩握著手机,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的话。

“大风厂的事,我了解了,这块地,我替您和工人们拿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犹豫,不是怀疑,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听到一句等了很久的话之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都堵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

良久,陈岩石发出一声嘆息,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碎裂的声音。

那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感谢、欣慰、释然,还有一个老人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信任。

“季总,我替大风厂的两千三百名工人,谢谢你。”

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抖,但他在忍,忍得很好。

季珩珩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只是握著手机,站在那里,听著陈岩石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他等了一会儿,確定老人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才轻轻说了一句:“陈老,您好好休息,等我的消息。”

掛断电话之后,季珩珩在窗前又站了很久。他想到陈岩石当年在大风厂改制时坚守的那条底线——工人持股,职工当家作主。

他想到蔡成功在走投无路时签下的那份质押合同,五千万的债务,十个亿的土地,六天的时间。

他想到高小琴坐在山水集团豪华的办公室里,翻看著法院判决书,嘴角带著的那种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笑容。

他想到陈清泉在审判席上敲下的法槌,那一声“砰”把两千三百多人的命运敲碎了。

他想到那些还在大风厂门口守著、不知道自己的股权已经被判给了別人、不知道自己的厂子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的工人们。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交代,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现在,他们等到了。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会议桌前,坐下来,把大风厂地块的资料摊开,一页一页地看。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数字,是人。

是那些被数字压住了、被文件盖住了、被时间埋住了的人。

两千三百个名字,两千三百张脸,两千三百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光,有泪,有期待,有绝望,有被背叛之后的麻木,有看不到希望之后的沉默。

季珩珩要把那些光重新点亮,不是因为他高尚,不是因为他伟大,是因为他看不了这些光熄灭的样子。

在京州看过太多熄灭的光了,他不想再看。

他把资料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扣好扣子。

小孟已经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关了灯,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剑,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楼梯间风厂。

两千三百人在那里等他。

季珩珩走进楼梯间,推开防火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楼梯间里迴荡著,嗒嗒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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