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辅臣(上)(2/2)
陈群没有追上去,他不再想这个人,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点着三盏油灯,其中一盏的灯芯歪了,火苗偏向左,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比平时更长。
曹叡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
曹休站在一旁,双臂交抱。
陈群一看到曹休那张脸就知道,皇帝刚刚跟他说过什么。
对方的目光不是盯着弹劾奏章,而是盯着皇帝面前那片冷掉的茶水。
那不是一个弹劾成功的人该有的表情。
小皇帝的措辞一定极其温和、极其体恤,让被安抚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在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从桌上被收回去了。
陈群心里飞速转了一圈:曹休来弹劾,弹劾成功了,皇帝却没有给他想要的东西。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陇右。
只有丢了陇右的话语权才会让他露出这种吃了苍蝇一样表情。
但皇帝会把陇右给谁?
陈群忽然想起刚才徐邈那个轻飘飘的点头,心中突然莫名一慌。
曹叡已经从案几后面站起来,他绕过案面,走到陈群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陈公,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的安静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内二人的耳朵里。
他叫的是“陈公”,当年曹丕临终前把自己叫到榻前时用的,也是个称呼。
陈群眼眶一热,只觉得扶在胳膊上的那双手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继续跪着了。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刚过弱冠的少年。
曹叡没有立刻松手。
他扶着陈群的胳膊,像是在扶一位刚从长途马车上走下来的长辈。
隔着袍袖,曹叡能感觉到这双手臂比记忆中细了一圈。
他上次这样扶这个老人,还是在父亲驾崩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哭得几乎站不稳,陈群的手臂像两根柱子一样踏实,让他没有倒在灵前。
现在轮到他扶陈群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陈长文今年好像是快六十了吧。
哼,老狐狸。
曹叡微微侧过头,他没有看曹休,但声音刚好能落到对方站的那个位置。
“陈公,这份奏章朕看了又看,私相授受,不修父碑,说得确实不好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晚辈在替长辈惋惜名声受损,“但朕知道,陈公那笔金银是从自己俸禄里拿的。陈公在朝中这么多年,从来没在账目上出过纰漏。这次也是一样。国库的账朕让人查过了,一分不差。”
他把奏章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又放回案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份奏章朕先替陈公压下了。廷尉府那边,朕会告诉他们,此事查无实据,不再追究。朕给陈公在百官面前留个交代,司空的俸禄减半三个月,陈公看如何?”
陈群又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个晚上关于金银的措辞,皇帝一个字都没问,还说替他把所有的账都查过了。
皇帝派的是谁?
是内侍省的人,还是禁中的人?
不管是哪边的人,这个人能绕过司空府的签押直接调出国库的账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账目都核对清楚。
这个人绝不是临时找的,是早就安插在他陈群身边的。
就像他把内侍的兄长安插在马厩里一样。
陈群汗如雨下,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臣惭愧。”
“惭愧什么。”
曹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朕认识陈公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陈公的为人?”
他松开陈群的胳膊,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几后面,把那份弹劾奏章推到案角,然后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公,你那个以羌制蜀的方略,朕仔细想过了。确实是好方略。你继续做。”
陈群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曹叡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案上一份军报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搁回去。灯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