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辽东郡,襄平。
公孙恭卧病在床已经有些日子了。
襄平城里的人都知道太守身体不好,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亲自升堂理事了。
纶直是个例外,因为这个老头子二十年如一日,每天都会把需要批阅的文书送到太守府。
但是最近几日自己进不去了,公孙渊的人总是拦在内堂外面,说什么太守今日不便见客。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推脱,但他还是坚持每天来。
这天傍晚,纶直又来了。
内堂的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侍从,只有一个年轻的护卫抱着刀靠在廊柱上打盹。
纶直绕过他,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公孙渊从内堂走出来,衣襟松散,腰带还没来得及系好。
纶直愣在原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内堂的帘子还在轻轻晃动,帘后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纶郡丞。”
公孙渊看见他,嘴角微微一扬,伸手把腰带系好,动作不紧不慢,“这么晚了,还来送文书?”
纶直站在那里,看着公孙渊腰带上的铜扣:那枚刻着公孙氏族徽的铜扣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扣歪了,族徽斜向一边,像是被人随手系上、根本不在意它正不正。
那是公孙度当年打下襄平时从汉军都尉身上缴来的战利品,后来传给了公孙康,公孙康又传给了公孙恭。现在它挂在公孙渊的腰上,歪歪斜斜的,没有人在意它曾经属于谁。
纶直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指节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那双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抖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来,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干涩而沙哑:
“公孙渊,你,你这是人做的事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吐,“太守还躺在里面,你这般行事……禽兽不如!”
公孙渊没有生气。
他把衣襟整了整,看着纶直涨红的脸和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
“纶郡丞,天色不早了,文书放案上就好。我叔父身体不好,你不要在这里吵闹,惊扰了他养病就不好了。”
纶直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脊梁上,压了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没有犹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然后他撩起袍角,跨出院门。袍角被门槛刮了一下,他也没有低头看,直接挣开了。
那根被挣断的线头在门槛上拖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落在尘土里。
公孙渊站在廊下,目送纶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
他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散,他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朝偏厅走去。
宿舒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他面前摊着几封已经拆开的军报,看见公孙渊进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公孙渊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
是幽州刺史王雄发来的,措辞比上个月更硬了。
他把文书搁在案角。
幽州方面的的信他已经看了好几封了,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
但也就只是措辞严厉而已。
公孙渊等的当然不只是王雄的信,他等的是魏国的反应。
陇右丢了,张郃死了,西线出了这么大的事,魏国对北方的关注又还剩多少?
为此,他故意停了纳贡,就是想看看魏国急不急。
如果魏国连辽东的贡品都顾不上催,那就说明他们的手已经被西线和东线同时拖住了,腾不出任何多余的兵力来管辽东的事。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动自己的小心思了。
“王雄那边我已经回了。”
宿舒开口了,“我说去年冬天太冷,猎户打不到好貂,毛皮的成色不够,不敢往朝廷送次品。
人参也一样,冻土挖不动,今年开春晚,采参的还没回来。
战马的事推到鲜卑头上,说边境不太平,马场被盗了几次。
能搪塞的我暂时全搪塞过去了,但他不是傻子,下一封文书恐怕就不是催问,是责问了。”
“他问他的,我答我的。太守病重,这四个字够他写三封回函了。”
公孙渊靠在案上,语气很随意,
“幽州刺史的手伸不到辽东来的。隔着一条辽水,他说什么都是水上的风,吹过来就散了。他再问,你就说太守病重,等病情好转再亲自上书向陛下解释。”
宿舒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另一份文书打开,铺在案上。
“还有一封信。是你兄长从洛阳发来的,措辞一样,也很不客气。”
公孙渊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公孙晃在信里训斥他“行事乖张,不可理喻”,警告他如果再不恢复纳贡,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他把信纸折好,搁在王雄那份文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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