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西行(1/1)
碑立好之后,成事非在碑底石缝里种下最后一丛冰原苔藓。苔藓遇土即活,银白色的细叶在北域万年冻土上缓缓舒展。苍梧谷井沿上的苔藓守井,北望村碑下的苔藓守碑。沉月说让苔藓代她守着成家旧地,现在三丛苔藓都有了去处。
叶一依从冰丘上捧了一捧冻土,洒在碑座上。冻土里混着极细的玄铁矿渣,是成晏当年凿刻阵纹时留下的碎屑。矿渣在霜白剑的寒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和谷口碑下那丛苔藓的叶尖颜色一模一样。
两人在碑前站了很久。北域冰原的风依旧刺骨,但风里有了一丝极淡的灵气,三年前被修复的空间节点正在持续释放天地灵气,冻土下的苔藓孢子已经开始蔓延,假以时日这座冰丘脚下会长出一片新的苔原。
“走吧。”成事非转过身。
走出很远,叶一依又回头看了一眼。冰丘上的玄铁碑在大风中站得很稳,碑下的苔藓已经和冻土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簇银白色的火焰。
她转过头,加快步子跟上成事非。北望村的废墟在身后渐渐被风雪吞没,而前方天际线处连雪山脉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中州不远了。
两个月后,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多了一张新刻的棋盘,金玄和沉月各执一方,从午后下到傍晚。金玄的左手执棋不如右手利索,但落子极狠,沉月的棋风和她的剑一样,稳而冷。叶一依坐在旁边翻着从海澜宗带回来的手札抄本,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叶小安已经从海澜宗回来了,带着那本虫蛀了一半的“风字剑谱”和一身被海风吹得更结实的筋骨,蹲在灶房门口帮徐执事择菜。
成事非靠在槐树干上,手里攥着从苍梧谷带回来的那枚玉简,成玄一的绝笔。玉简的内容他已反复读过许多遍,但此刻重读,心境已和当初发现时全然不同。叶一依忽然合上手札抄本,说了一句跟棋盘完全无关的话:“海澜宗密室里那张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有两个。成玄一的后人找到了,另外两个叛徒的后人,如果有的话,还没有线索。”
成事非将玉简收入袖中,说先歇一阵子,等小安突破元婴巅峰再出门。叶一依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手札抄本。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棋盘上金玄刚落下一子,沉月抬眸看了他一眼,落子封死了他的大龙。金玄盯着棋盘愣了半晌,闷声说了句“你这女人好狠”,然后认输推到一边,端起酒碗给自己灌了一口。
第六十二章西行
齐剑玄的飞剑传书是在一个清晨到的。剑光破开老槐树的枝叶,稳稳插在石桌缝里。金玄正在喝粥,抬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剑阁印记,低头继续喝。沉月伸手取下信件展开,扫了一遍,眉峰微微扬起,将信递给成事非。
“齐剑玄在剑阁藏经阁深处挖出了一卷封存了万年的旧玉简,是当年天道盟执法殿的密档副本。上面记载了灭叶家之夜的完整经过,包括所有参与者和叛徒名单。名单上有两个名字被天道盟从正史中抹去了。其中一个姓叶,不是叶寒山,是另一个人。”
成事非接过信,叶一依放下手里的手札抄本站起来。信上只有简短几句,但信息量极大:叛徒有两人,其一是叶寒山,另一位叫叶鹿鸣,是叶家旁支的一位长老,渡劫初期修为。灭门之夜后叶鹿鸣带着他那一脉的族人远遁西域,从此消失在所有记载中。天道盟旧档里他的名字旁边注了两个字,“已诛”。但齐剑玄在另一份剑阁战报里找到了矛盾的记录:灭门之夜后第三年,有人在西域见过叶鹿鸣的踪迹。也就是说,天道盟没有杀他,而是对外宣称已诛,私下把他放走了。
“叶鹿鸣。这个人我在叶北亭的残念里见过。”叶一依看着信上的名字,眉头微皱,“残念里提到灭门之夜,有两个叛徒同时从内部打开了护山大阵。一个是叶寒山,另一个叶北亭没有说名字,只说他比叶寒山更早离开叶家,灭门之后音讯全无。如果他是被天道盟故意放走的,那天道盟为什么要替他遮掩?又为什么对外宣称已诛?”
成事非收起信,说只有去西域才能查清楚,因为如果叶鹿鸣的后人还活着,一定还在西域。叶一依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凉亭里的沉月,沉月不等她开口便说她会留在中州照看叶小安,顺带盯着金玄别把老槐树砍了当柴烧。金玄在旁边嘟囔说他什么时候砍过槐树,那是老叶家的风水树,砍了叶北亭半夜托梦骂他。沉月瞥了他一眼,说叶北亭生前是君子,托梦骂人这种事干不出来,不过她倒是可以替他托个梦。金玄闭嘴了。
叶小安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菜,表情很认真地说姐你去吧,我会好好练剑,等你回来我的左手剑就能赢金爷爷了。金玄在旁边咳了一声,但没反驳。
成事非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把成玄一的玉简从袖中取出,递给沉月代为保管,然后和叶一依并肩走出老槐树的树荫,往西而去。
从叶家祖地到西域,途中经过旧晋城。成事非提议在城里歇一晚,叶一依没有反对。旧晋城还是那片废墟,残垣断壁,藤蔓丛生。城中心传送阵广场上的阵纹残迹还在,当年他们从东海传送到这里,被黑袍人追得满城跑,成事非调动因果之力差点把自己炸碎。现在他们一个渡劫初期,一个渡劫初期,再碰上化神巅峰的黑袍人不用跑,但黑袍人也不会再跟他们动手了。噬灵宗欠的因果已经还清,各走各的路。
叶一依在传送阵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片乱石堆,当年叶小安就是在这里捡到了那块黑色石头。八岁的孩子蹲在乱石堆里,抱着一块拳头大的黑卵石,仰头说“这块黑黑的,觉得好看就捡回来了”。那块石头改变了太多事,现在它挂在叶小安的脖子上,表面已经没有银白色的光丝,但还留着方寸老人的因果烙印。
成事非在广场西侧一处半塌的石楼里生了火。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分给叶一依,然后展开从沉月那里拿到的西域地图。焚天谷在西域中部,是灵气复苏后西域最大的炼器宗门,掌控着西域大半的灵矿和法器贸易,情报网络也最密集。要追查叶鹿鸣后人的下落,焚天谷的坊市是绕不开的第一站。
“如果叶鹿鸣当年是被天道盟故意放走的,天道盟为什么要替他遮掩?”叶一依看着地图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成事非想了想,说也许天道盟需要他活着,叶鹿鸣是渡劫初期,知道叶家后九重功法的部分内容。天道盟当年没有拿到完整的后九重功法,叶寒山带走了全部,叶鹿鸣可能知道其中一部分。天道盟放他走,可能是想通过他追踪后九重的下落,也可能是想利用他牵制叶寒山。无论如何,叶鹿鸣的后人如果还在西域活到现在,必然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
叶一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起地图,把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他。成事非接过来,想说不用每次都给我大的,但看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