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津(2/2)
查尔斯等待著。
他看著那些钱——那些他用另一个世界的智慧、用病中的不眠之夜、用咯血后颤抖的手写下的文字换来的钱——即將从这个世界消失,清偿一个“他”並未欠下的债务。
终於,老出纳点了点头。他收拢钱幣,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他拿起一个沾满红色印泥的印章,在帐簿那行记录上,用力盖下。
结清。
印章落下时,那声音沉闷而確凿,像一扇沉重的门被永久关上。
老出纳撕下一张收据,用铜製镇纸压平,推到查尔斯面前。“收好。副本会存档。你的学籍將在三个工作日內恢復。可以走了,你的宿舍在原来的位置。”
查尔斯拿起收据。纸张温热,墨跡未乾。指尖触到“结清”二字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类似於长时间紧绷,又被骤然鬆开后,身体找不到支点的漂浮感。
他推开门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在卵石路面上反射出温和的碎光。
他走了很久,漫无目的。
直到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流前。
那是一条细瘦的河,水色灰绿,几只鸭子在其中安然划动。河岸上坐著一个人,膝盖上摊著一本书,正握著一支笔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感受到注视,抬头望来。是一张年轻的脸,深色捲髮,圆脸,眼镜滑到鼻尖,笑容是毫不设防的那种明亮。
“嘿,你迷路了我是亚瑟布莱克,基督堂学数学的。你看起来像在找什么东西。”
查尔斯低头看著自己。旧外套,磨损的行李箱,怀抱一张刚从出纳处拿到的收据。
“我叫查尔斯c凯普莱特。”他听见自己说,“也是基督堂的,数学。”
亚瑟立刻合上书,跳起来,那动作几乎带翻了手边的墨水瓶。“凯普莱特!那个传说中的凯普莱特!老道奇森念叨了你整整一个冬天!你回来啦!”
他的笑容灿烂得惊人,仿佛这消息本身足以驱散所有阴云。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袭了查尔斯。
他试图压制,但咳嗽自有其意志,一波接一波,撕扯著他的气管和肺,直到他眼前发黑,不得不蹲下身,攥紧自己的衣领。
“嘿——你还好吗”
亚瑟明显嚇了一跳,上前几步,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他努力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老毛病。天——天气变化就这样。”
他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从跪姿慢慢往上带。亚瑟的动作很小心,甚至带著一种处理易碎品般的谨慎,却没有任何犹豫或嫌弃。
“慢点,別急著站起来。”亚瑟说,“你嘴唇都紫了。坐——坐到草地上来,把背挺直,別蜷著。”
查尔斯顺从地坐下,背靠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他闭上眼,专注於呼吸,试图在意识中为那扇因痉挛而锁死的肺叶推开门缝。
“老天,你听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病了”
“旧疾。在康復。”查尔斯简短地说,不愿多谈。
“哦。好吧。”亚瑟似乎意识到触及隱私,退后半步,但热情未减。他咧嘴笑了一下,圆脸上的眼镜滑得更低了,他隨手推了推镜架。
“好啦,能走吗我得回宿舍——你要是也在基督堂,我们可以顺路。当然,如果你还想再坐一会儿,我可以陪你,反正那本《微分方程新论》我也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