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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1章 老马识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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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革勇说换饲料,第二天就换了。他骑着电动三轮车去了镇上,买了好几袋专门的老年马饲料。

饲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牛,卖饲料卖了几十年,从猪饲料卖到鸡饲料,从鸡饲料卖到马饲料。

他认识杨革勇,整个军垦城不认识杨革勇的人不多。

“杨叔,买饲料?你家那匹枣红马还没退休呢?”

“退什么休?它还没到年龄。”

杨革勇把几袋饲料搬上三轮车,用绳子捆好:

“到了年龄也不退。退了干什么?在家待着?待着更老。干着,就不老。”

牛老板笑了。“杨叔,马不是人。马老了,干不动了。你让它干,它累。累了,伤身体。伤身体,老得快。老得快,死得早。”

杨革勇捆绳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牛老板。那目光不凶,但牛老板不笑了。

“它不会死。它答应我了,再陪我几年。”他骑上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回到马场,枣红马正站在马圈门口等他。看到三轮车开进来,它打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土扬起来,呛得杨革勇咳了两声。

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把饲料袋扛进马圈,拆开倒进槽里。枣红马低头闻了闻,没吃。抬起头看着他,又打了个响鼻,好像在问:

“这是什么东西?我以前吃的不是这个。”

杨革勇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软饲料,好嚼。你牙不行了,干草嚼不动。嚼不动就不爱吃。不爱吃就饿。饿就瘦。瘦就走不动。走不动就不想活。你不想活,我怎么办?我就你这一匹老马了。”

枣红马又低头闻了闻,用舌头卷了一口,嚼了嚼。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继续吃。杨革勇站在那里看着它吃,嘴角翘了起来。

艾米丽从研发所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递给杨革勇,蹲在旁边看着枣红马吃饲料。

“它吃了。”

“吃了。”

“它喜欢吗?”

“不喜欢。但它吃了。”

艾米丽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她现在喝咖啡已经不皱眉头了。

不是咖啡变好喝了,是舌头变糙了。在戈壁滩上待久了,舌头上的味蕾都变成戈壁滩的石头了,粗糙,耐造,什么味道都能扛。

“杨爷爷,你知道吗?在华盛顿,我每天早上都要去星巴克买一杯拿铁,大杯的,两份糖,一份奶。后来我来了军垦城,没有星巴克了。”

“马师傅说,咖啡没有,奶茶有。我说,奶茶也行。他给我煮了一碗,咸的,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现在呢?我不但能喝,还学会了煮。虽然煮得不太好,盐总是放多。但你在喝,你没说不好喝。你不说,我就以为好喝。”

杨革勇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你煮的咖啡,比奶茶还难喝。”

艾米丽笑了。“那你别喝了。”

“你煮的,难喝也喝。”

太阳慢慢移到正中间,把马场的沙土地晒得发烫。杨革勇脱了外套,搭在栅栏上,卷起袖子,露出两条晒得黑红的小臂。

肌肉已经松了,但还有力气。艾米丽看着他的手臂,想起第一次跟他握手的时候,他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纸,但很有力。

他握着她的手说“来了”,她握着他的手说“来了”。那一握,像是完成了一道手续,从此以后,她就是这个马场的一部分了。

叶海从试验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第五台原型机已经装车运走了,试验大厅空了一大半。

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试验台和地上那些被电缆压出来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发动机在这里躺了好几年了,从第一颗螺丝拧上去到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它一直都在。现在它走了,去省城,去飞机上,去天上。

试验大厅空了,但他的心不空。心被发动机撑大了,发动机走了,心缩不回去了。

阿依古丽从材料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她把饭盒递给他。

“马师傅做的。抓饭,加了葡萄干和杏仁。他说你中午没吃饭,下午会饿。让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海接过来,打开,金黄的米饭粒粒分明,羊肉大块大块,葡萄干点缀其间。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热着,马师傅算好了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饿。

“好吃吗?”

“好吃。”

“马师傅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你做抓饭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走了。”

叶海放下勺子。“马师傅要走?去哪?”

“去省城。军垦二号的试飞基地,食堂缺人。那边的人说,马师傅的手抓饭是全北疆最好吃的,请他去做。那边给的工资比这边高,食堂也大,灶也大。马师傅去了,能多做几个人的饭。他说,他在这边做了这么多年了,该换个地方了。”

叶海低下头,继续吃抓饭。羊肉软烂入味,米饭油亮,葡萄干酸甜。

这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从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开始吃,吃到现在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马师傅的味道不会变,但马师傅要走了。

“马师傅什么时候走?”

“下周。”

叶海没有再说话。他把饭盒里的抓饭吃完了,连最后一粒米都没剩下。他把饭盒盖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丽,马师傅走了,我们吃什么?”

“马师傅说,他教了徒弟。徒弟的手艺不如他,但也能吃。等他学好了,就跟马师傅做的一样了。”

“马师傅说,配方是一样的,火候是一样的,锅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手。手不一样,做出来的饭就不一样。他的手做了一辈子饭,每一锅都是用心做的。徒弟的手还没学会用心,等学会了,就好吃了。”

叶海沉默了。“用心”两个字他听懂了。发动机也是这样,数据可以用仪器测,图纸可以用电脑画,零件可以用机器造。

但用心不用心,测不出来,画不出来,造不出来。只有人知道,机器不知道。阿依古丽知道,叶海知道,马师傅知道。用心做的东西,吃到嘴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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