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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沪县贫民的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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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清将狼毫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在“惠风和畅”四个字上,晕出一片污黑。“银圆?”他冷笑一声,指节叩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王家库房里的银圆,能把沪县码头的铁轨都铺满,他张舵主见过多少世面,就被这点好处收买了?”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庭院里的太湖石“福”字假山旁,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给兰草浇水,铜制的洒水壶是龙岛商栈买的,比传统的陶壶轻便三倍——连家里的仆役都在偷偷用龙岛的东西,这让他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又闷又沉。

“不是银圆的事。”王晏之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龙岛的人答应帮漕帮改火轮船,还说分四成货运量。张舵主手下的帮众,现在都在传‘跟着龙岛有饭吃’,连咱们佃户村的二柱子,都偷偷跑去铁路上当学徒了。”

“反了!”王晏清猛地转身,袍角扫过案上的笔洗,青瓷笔洗“哐当”落地,碎成几片,“佃户是我王家的人,生是王家的奴,死是王家的鬼,他敢跑去给‘岛夷’干活?”

他的吼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仆役们吓得跪在地上,头埋得快碰到青砖。王晏之看着兄长涨红的脸,突然想起十年前乡试放榜那天,王晏清也是这样站在庭院里,撕碎了他落榜的考卷,骂他“丢尽王家的脸”——那时的兄长,眼里的骄傲像庭院里的银杏一样挺拔,而现在,那骄傲里却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父亲在祠堂跟族老们议事,”王晏之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声音放软了些,“三叔公说,龙岛的织布机让咱们在盛泽镇的布庄关了七家,再不想办法,明年的租子都收不上来。”

王家在盛泽镇有十二家布庄,用的是祖传的染布秘方,织出的“水纹绫”曾是贡品。可去年龙岛的棉布一进苏州,那细密的针脚、鲜亮的颜色,还有比“水纹绫”低一半的价格,让布庄的生意一落千丈,掌柜们天天来哭穷,说库房里的绫罗都快发霉了。

“办法?”王晏清走到墙上挂着的《王氏迁苏谱系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王述”的名字上——这位五世祖曾官至户部尚书,是王家在江南立足的根基,“当年先祖能在苏州站稳脚跟,靠的是‘耕读传家’四个字,不是这些投机取巧的‘奇技淫巧’!”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庭院里的银杏树上。夕阳正照在去年枯掉的那侧枝桠上,断口处的年轮清晰可见,像一道道刻在王家脸上的皱纹。风水先生说这是“木克土”之兆,他原以为是无稽之谈,可现在看着龙岛的铁轨一点点往苏州延伸,突然觉得那枯掉的枝桠,像极了被铁器斩断的血脉。

“大哥,京里的叔父有信来。”王晏之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火漆印是工部的狮子纹,“叔父说,他在朝堂上弹劾龙岛‘私造军械’,可陛下只说‘龙岛铁炮可备边用’,根本没提禁铁路的事。”

王晏清接过信,指尖捏着火漆印,力道大得让蜡油粘在了指腹上。他当然知道叔父的难处——工部的铁厂造不出龙岛那样的铁轨,兵部又急需铁炮防备东突国,朝堂上的那些人,早已把五姓七望的体面抛到了脑后。

就在这时,管家捧着个锦盒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少爷,龙岛商栈的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给您的‘贺礼’。”

王晏清掀开锦盒,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表面刻着交错的齿轮,像只伏着的金属甲虫。他试着拧了拧侧面的旋钮,盒子里突然传出“嘀嗒”声,清脆得像冰块撞击玉石。

“这是什么鬼东西?”王晏之凑过来看。

王晏清没说话,指尖在铁盒上摸索,突然摸到一个暗扣,“咔哒”一声,盒盖弹开,里面竟嵌着块薄如蝉翼的表盘,三根细针正随着“嘀嗒”声转动,指针扫过的刻度比自鸣钟还精准。表背刻着行小字:“龙岛第七研究所”。

“是钟表。”王晏之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王晏清的目光落在表盘的齿轮上,那些细小的金属齿咬合得严丝合缝,转动时竟听不到一丝杂音。他玩过水滴计时器,却从没见过这样精巧的铁器——龙岛能造出这等物件,其工坊的技艺怕是早已超过了工部的铁厂。

“他们是在示威。”王晏清猛地合上锦盒,铁盒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他们想告诉我们,他们能造出比我们更好的东西,能抢走我们的佃户,能毁掉我们的布庄,甚至……能动摇我们王家的根基!”

他将锦盒狠狠砸在地上,铁盒摔开,表盘在青砖上滑出老远,指针却还在固执地转动,像在嘲笑他的愤怒。庭院里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里,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备车。”王晏清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要去祠堂。告诉族老们,不用等京里的消息了。明天就让佃户们扛着锄头去沪县,把那条铁路给我拆了!出了事,我王晏清一力承担!”

王晏之看着兄长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些。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表盘,阳光透过表盖的玻璃,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转动的指针,像极了龙岛带来的世道,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地改变着一切。

暮色彻底笼罩了王家大院,自鸣钟的钟声在暮色里荡开,一声,又一声,像在为江南旧有的秩序,敲着缓慢而沉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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