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来日方长(2/2)
“好啊。”上官浅笑着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对了,这个给你。”
云以抒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精致的银针,针柄上刻着细小的雪花纹样。
“这是……”
“我请花宫大小姐清影妹妹打的。”上官浅说,“学医怎能没有一套自己的针?这纹样是我设计的,像不像徵宫的昙花?”
云以抒抚摸着那些银针,心中感动:“谢谢浅夫人。”
“客气什么。”上官浅环顾药圃,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看到你和远徵现在这样,我真为他高兴。你都不知道,你刚回无锋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丢了魂,整天泡在药室和暗器房,谁劝都不听。有一次试药差点出事,尚角发了好大的火,两兄弟在执刃殿吵得屋顶都要掀了。”
云以抒握着银针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要让你内疚。”上官浅拍拍她的手,“只是想告诉你,远徵弟弟对你,是真的放在了心上。他这人别扭,不会说好听话,但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能看见真心。”
“我知道。”云以抒轻声说。
“知道就好。”上官浅微笑,“对了,角公子让我问你们,下月初八是宫门祭祖大典,你们……”
“我们会去。”云以抒接口。
上官浅眼中闪过欣慰:“好。那日要穿正式礼服,你的那套执刃夫人早已命人备好,过两日就送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上官浅才离开。
云以抒拿着那套银针回到药库,宫远徵正在配置一种新的解毒剂。
“上官浅来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送了我这个。”云以抒将银针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宫远徵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她倒是会做人情。”
话虽这么说,云以抒却听出了一丝别扭的认可。
她笑了笑,收好银针,继续研读手札。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
云以抒的医术进步神速,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和常见病症。
宫远徵嘴上不说,却默许她使用药库里的所有材料和器具,有时还会在她调配药方时“恰好”路过,看似随意地指点一两句
这日傍晚,云以抒在尝试配制一种安神香——不是宫远徵那种冷冽的,而是带一点暖意的,适合秋冬使用。她将几种干花和香草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然后点燃一小撮试香。
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温润绵长,像冬夜里裹着毛毯坐在炉火旁。
“还差一味。”宫远徵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云以抒回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
“差什么?”
宫远徵走过来,将瓷瓶递给她:“晒干的橙皮,研磨至极细。加一点点,能让香气更有层次,也更持久。”
云以抒依言加入少许,重新点燃。果然,香气中多了一丝清甜的果味,整体更加圆融。
“你怎么知道我在调香?”她问。
宫远徵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个徵宫都是我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云以抒失笑,将香炉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觉得这个如何?”
宫远徵闭上眼睛,仔细嗅了嗅,片刻后睁眼:“尚可。但橙皮加多了半分,后调会有一丝涩。下次减半分试试。”
“好。”云以抒认真记下。
窗外暮色渐深,药库里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继续研究香方,一个翻阅着新的医书,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暖意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云以抒。”宫远徵忽然开口。
“嗯?”
“祭祖大典的礼服,你试过了吗?”
“还没,送来了还没顾上。”
“今晚试试。”宫远徵说,“不合身的地方,早点改。”
云以抒点头:“好。”
宫远徵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那日……你要站在我身边。”
云以抒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微微蜷起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宫门祭祖大典,是极为庄重的仪式。各宫宫主及其家眷需按礼制站立祭拜,位置排列皆有讲究。
站在宫远徵身边,意味着她被正式承认为徵宫的一部分,被整个宫门接纳。
“我知道。”云以抒轻声说,“我会的。”
宫远徵像是松了口气,起身道:“我去看看药圃的夜灯灭了没有。”
他走出药库,身影融入夜色。
云以抒坐在原地,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正被这平淡而真实的他走出药库,身影融入夜色。
她想起在无锋时,点竹曾说过的话:“这世间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刀剑相向。所以永远不要将真心托付给任何人,能相信的,只有手中的刀,和心里的狠。”
那时的她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摸着腕上那道浅疤,想起宫远徵指尖的温度,想起上官浅送银针时的笑容,想起月长老和云雀偶尔来徵宫做客时的温馨,想起宫子羽和云为衫搬去风宫前,特意来告别时说的“宫门永远是你们的家”。
原来人心并非都不可靠。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用真心换真心,用岁月漫长,去治愈曾经的伤。
云以抒将香炉的盖子轻轻盖上,熄了灯,走出药库。
徵宫的庭院里,宫远徵果然在检查药圃的防风灯。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试礼服?”
“嗯。”
两人并肩走回主屋。云以抒的房间里,那套祭祖礼服已经整齐地铺在榻上。
衣料是浅蓝色的锦缎,绣着银色的徵宫雪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华贵而不失庄重。
云以抒换上礼服,站在镜前。
衣服很合身,显然是按她的尺寸精心裁制的。深蓝色衬得她的肤色更白,银色的雪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宫远徵敲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他站在门口,怔了片刻,才走进来,绕着她看了一圈:“袖口长了半分,我让绣娘明天来改。”
“好。”云以抒从镜中看着他,“你穿礼服的样子,我还没见过。”
宫远徵的礼服是玄色为底,绣着更繁复的银色暗纹,象征徵宫宫主的身份。但他显然不打算现在就试穿,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看到了。”
云以抒转身面对他,忽然问:“宫远徵,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回来。后悔选择我。”云以抒直视他的眼睛,“我的过去不干净,身上流着无锋的血,甚至曾经站在你的对立面。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面对很多非议和质疑。”
宫远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云以抒很少看到的、真正放松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的清澈和几分傲气。
“我宫远徵做事,从不后悔。”他说,“至于非议和质疑?让他们来。我徵宫的毒药和暗器,正好缺试炼的对象。”
云以抒也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那说好了,以后无论面对什么,我们都一起。”
“嗯。”宫远徵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一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宫远徵松开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前山议事。”
“你也是。”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云以抒换下礼服,仔细挂好,然后走到窗边。夜空无云,满天星斗璀璨,像撒了一把银砂。
她想起从前,在无锋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白术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块饴糖。糖已经化了,粘在油纸上,但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每次只舔一点点,让那微弱的甜味在舌尖蔓延。
那时她觉得,那点甜就是人生全部的光亮。
而现在,她站在温暖的房间里,身上是新衣的柔软触感,空气中有安神香的余味,窗外是整个徵宫的灯火,和那个答应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光亮,多到让人几乎要相信,所有的黑暗都已成为过往。
云以抒关好窗,吹熄灯,在黑暗中微笑。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