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风过羽宫(1/2)
宫子羽发现云为衫在偷偷收拾行囊,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
那时他刚从长老院回来——又是一场冗长而无果的争执,关于宫门巡防线路是否需要更改,关于宫门商路该不该再往西拓展三十里。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羽宫,本想找阿云抱怨几句,却在寝殿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云为衫的背影。
她背对着门,正将几件衣裳叠好,放进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做一件需要万分慎重的事。
宫子羽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这几日阿云的异常——夜里总翻身,清晨起得比平时早,有时对着窗外出神,他唤她两三声才回神。
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许是春困”。
可哪有人春困时会收拾行囊?
宫子羽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云为衫将包袱系好,藏进衣柜最深处,转身时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愣住了。
“执刃?”云为衫先反应过来,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宫子羽推门进去,假装没看见她往衣柜方向挪了一步的小动作,“在做什么?”
“整理些旧衣裳。”云为衫垂眸,“有几件不常穿的,想收起来。”
宫子羽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阿云,你看着我。”
云为衫睫毛颤了颤,抬起眼。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清澈如泉,只是此刻泉底藏着些他看不懂的暗涌。
“你想走?”宫子羽问,声音很轻。
云为衫沉默。
“为什么?”宫子羽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宫门……”
“不是。”云为衫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很好,宫门也很好。”
“那为什么——”宫子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云为衫的手在抖,比他抖得还厉害。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她的腹部——那里还平坦如常,但他记得,阿云的小日子,似乎迟了半月有余。
“阿云,”他声音发紧,“你是不是……”
云为衫别过脸去,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宫子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日云为衫去医馆取安神香,遇见刚从后山来的月长老。两人在廊下说了会儿话,月长老忽然道:“执刃夫人近来气色不佳,可要让徵公子把把脉?”
云为衫推说不用,月长老却坚持:“你肩上的旧伤虽然痊愈,但当年伤及经脉,还需好生调理才是。”
拗不过,云为衫只好去了。宫远徵把脉时眉头微蹙,许久才松开,欲言又止。
“徵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云为衫平静道。
“你……”宫远徵斟酌着词句,“你体内……似乎有孕了。”
云为衫怔住。
“但脉象不稳,”宫远徵声音放轻,“而且你当年身受重伤,身体底子本就虚,加上旧伤……恐怕这一胎,会相当凶险。”
后面的话云为衫没太听清。
她只记得医馆窗外的阳光刺眼,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礼貌地道了谢,走出医馆时脚步如常,甚至还记得对廊下洒扫的侍女点头微笑。
回到羽宫,宫子羽正和宫祁羽在院中比试刀法。
木刀相交的清脆声响,宫子羽爽朗的笑声,宫祁羽不服气的嘟囔——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温暖。
云为衫站在廊柱后看了许久,直到宫子羽发现她,收剑跑过来:“阿云!回来啦?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伸手探她额头,掌心温热。
云为衫忽然很想哭,却只是摇摇头:“没事,许是走得急了。”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见一片血海。
她躺在血泊中,身下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宫子羽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
她想说“别怕”,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宫子羽那双永远盛着笑意的眼睛,被泪水浸透,光芒一点点熄灭。
然后她醒了,浑身冷汗,宫子羽在身旁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松松环着她的腰。
云为衫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明。
之后几日,她暗中查阅了医馆所有关于凶险孕产的典籍。记载触目惊心:身体受损者怀孕,母体气血两亏,极易早产;生产时血崩的几率比常人高出数倍;即便侥幸母子平安,产后也需精心调养数年,且可能落下终身病根。
她想起母亲。
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也是因为生产伤了根本,在云为衫七岁那年病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云,女子生产如同过鬼门关,你要……要找个好大夫,要好好照顾自己。”
可母亲不知道,她的女儿后来进了无锋,又曾遭受过重创,早已不是寻常女子。
云为衫将那些医书一本本合上,指尖冰凉。
她知道宫子羽想要孩子。
不是为传宗接代——宫门如今早已不在意这些——而是因为他喜欢孩子,喜欢看宫祁羽摇摇晃晃扑进怀里的样子,喜欢听上官枂脆生生喊“羽叔叔”。
他常说:“阿云,等我们有了孩子,我要教他练刀,教他看星星,还要带他去后山溪边抓鱼——就像我爹当年带我那样。”
说这话时,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云为衫看着他,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他这份赤子之心,苦的是她不敢告诉他真相。
她怕他失望。
更怕他为了她,违心地说“不要孩子也没关系”。
她太了解宫子羽了。
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执刃,其实心比谁都软。若知道她怀孕凶险,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她,然后一个人偷偷难过,还要在她面前强颜欢笑。
云为衫舍不得。
所以她想,不如悄悄离开。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若能平安,便带着孩子回来;若不能……至少宫子羽不会亲眼看着她死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
她开始偷偷准备行囊,计算离开的路线,甚至想好了借口——可以说想回清风派看看,或者说想去寻访故人。
她以为计划周密,却忘了宫子羽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对她的情绪却敏锐如猎犬。
“你傻不傻?”
寝殿里,宫子羽听完云为衫断断续续的坦白,气得眼圈都红了。
他不是气她隐瞒,是气她竟然想一个人承担,甚至想一个人离开。
“宫门执刃的妻子怀孕,却要偷偷跑出去生——这像话吗?”他握着云为衫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阿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靠不住?”
“不是……”云为衫眼泪掉得更凶,“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宫子羽将她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怕我保不住你?怕宫门的医师医术不精?还是怕我知道后,会逼你放弃孩子?”
云为衫在他怀里摇头,说不出话。
“阿云,”宫子羽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你听我说。第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第二,宫门有最好的医师,有最齐全的药材,有远徵,还有月长老——我们这么多人,难道护不住一个你?”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眼神郑重如起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你,比要孩子多得多。如果这个孩子会让你有危险,那我们就不要。我们可以收养,可以去领养无家可归的孩子,可以只要祁羽一个——怎样都好,我只要你平安。”
云为衫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所以,”宫子羽拭去她的泪,“不许再想着偷偷离开。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良久,云为衫才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好。”
那天下午,宫子羽牵着云为衫的手,去了角宫、徵宫、月宫、雪宫,甚至去了后山花宫。
他把所有能求助的人都找了个遍,包括正在花树下打盹的花清影。
“清影,”宫子羽难得正经地行礼,“阿云有孕了,但脉象不稳,您可有什么法子?”
花清影睁开眼,上下打量云为衫,许久才道:“花宫有本《百花孕产录》,是我母亲留下的。里面记载了些调理气血的古方,或许有用。”
云雀的反应最直接:“需要什么药材,月宫医馆里随意取。”
宫远徵则连夜翻遍了徵宫所有医典,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跑来,递上一张密密麻麻的药方:“这是我和月长老商议后拟的安胎方,药材我都备好了,从今日起,让宫子羽为你亲自煎药。”
月长老从月宫深处的药圃挖出一株百年老参:“这个最补元气,留着,生产时用得上。”
雪重子沉默地送来一盒雪莲:“每日一片,含服。”
就连宫紫商都从商宫库房里翻出几匹最柔软的云锦:“给孩子做小衣裳,这个料子最舒服,不磨皮肤。”
云为衫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补品、衣料,还有众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和恐惧,是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心疼。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孕期的日子,比云为衫想象的要好过许多。
宫子羽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事务,整日陪在她身边。
他学会了辨认各种药材,知道什么时候该熬安神汤,什么时候该煮补血粥;他记得医书上说孕妇不宜久坐,每隔半个时辰就拉她起来散步;他甚至学会了按摩,每晚睡前都会帮她揉捏浮肿的小腿。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云为衫又一次好奇地问。
宫子羽耳根微红:“问远徵弟弟要了本医书,又去找金繁请教——他当年照顾紫商姐姐,很有经验。”
“而且当初你怀祁羽时,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所谓是一回生二回熟,不是嘛?”
云为衫看着他认真按摩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执刃,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可以依靠的男人。
孕六月时,云为衫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胎动频繁,有时夜里会被孩子踢醒。每当这时,宫子羽就会立刻醒来,掌心贴在她肚皮上,感受那个小生命有力的动作。
“这么活泼,一定是个儿子。”他笑着说。
“女儿就不能活泼了?”云为衫挑眉。
“女儿像你也好,像我也好,我都喜欢。”宫子羽将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忽然“哎呀”一声,“他踢我了!”
云为衫看着他惊喜的模样,心中柔软成一片。
孕八月,危险悄然而至。
那日云为衫在羽宫园中散步,突然眼前发黑,险些摔倒。幸好宫子羽就在旁边,一把将她扶住。
医馆的诊断很快出来:气血两虚,胎象不稳,需卧床静养。
之后的日子,云为衫几乎没再下过床。每日汤药不断,针灸按摩轮番上阵。宫子羽将书房搬到了寝殿外间,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注意着内室的动静。
他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比孕早期的云为衫还重。
云为衫看着心疼,劝他去休息,他却摇头:“我在这儿,你才能安心休息。”
某个深夜,云为衫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宫子羽立刻醒来,握紧她的手:“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梦见……生不下来。”云为衫声音发抖,“好多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宫子羽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会的。远徵弟弟说了,他备好了最好的止血药。月长老也准备了老参,关键时刻吊住元气。尚角哥哥从西域寻来了雪莲王,效果比寻常雪莲好十倍。还有花宫的古方……”
他一桩桩数着,声音平稳坚定,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阿云。”他轻吻她的额头,“所以你也要有信心,好不好?”
云为衫在他怀里点头,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一地银霜。
宫子羽抱着她,轻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是云为衫母亲从前常唱的摇篮曲。他唱得跑调,却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云为衫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即便前路凶险,有他在身边,便没什么好怕的。
生产那日,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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