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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听人说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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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没见过北荒的人,也不知道北荒是什么地方。但“北荒”这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想象出一片苍茫的、无人烟的、可以把任何东西吞进去的广阔天地。

“你救了我。”她说。

不是问句。

“不算救。”郑毅道,“是我的人把你背回来的。”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确实很细,指节纤长,指甲里还有干了的泥土。她的右手上还戴着那个银镯子,镯子在瘦削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滑脱。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忽然说。

郑毅沉默了一息。

“有。但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郑毅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完全的放下防备,而是那种紧绷到极致之后,绷不住的那一瞬间。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我叫沈鸢。”

“沈家的沈。鸢,纸鸢的鸢。”

郑毅点了点头。

“沈姑娘。”

沈鸢听到“沈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形,只是那个称呼在她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你说的沈家……是哪里的沈家?”郑毅问得很小心,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郑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江南。”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但就是不掉。

郑毅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江南沈家。”沈鸢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做茶叶生意的。”

郑毅在脑海里搜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江南商号,没有找到“沈家”这两个字。他对江南的了解本来就有限,茶叶生意更是隔行如隔山。但沈鸢说“做茶叶生意”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左证。

“你怎么会到北宁城来?”郑毅问。

沈鸢的手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银镯子。

“因为我得罪了一个人。”

“什么人?”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个银镯子转了转,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发出很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门派的人。”她道。

“什么门派?”

沈鸢抬起头,看着郑毅。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

郑毅微微皱了下眉。

沈鸢看到了他皱眉的表情,以为他不信,声音忽然急了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拿一样的刀,领头的那个人姓……姓什么来着……”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个姓氏就在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被面,指甲嵌进了棉布里。

“姓……”她使劲想了想,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姓仇。”她说。

“仇?”

沈鸢点了点头。

“那个领头的人说……说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说我们沈家不该接那批货。我不知道什么货,我爹从来不在家里谈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郑毅说。

郑毅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只会让沈鸢把自己重新缩回去。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里?”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鸢的手停了。

她看着郑毅,那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没了。”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来,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郑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里的账房先生,管家,做饭的刘妈……”沈鸢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慢,像是每数一个名字,就要停下来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看门的张伯,还有后院那条大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连狗都没放过。”她说。

郑毅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一层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随时都会碎,但她就是不让自己碎。

“四个家兵护送我出来的。”沈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一个死在大门口,背着我的时候被一刀砍在后背上。他趴下去的时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滚到了花丛后面,他们没有看见我。”

她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为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往北走,过了江,过了淮,过了河,到了北边,就没有人管你是谁家的了。北边不要路引,北边谁都能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笑。他说等他不做茶叶生意了,就带全家搬到北边去,买一片地,养一群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

“我爹说的北边,不是这里。”

她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

“他说的北边,比这里更北。他说北边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头的荒地。他没见过那些,他就是听人说的。但他信。”

郑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鸢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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