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板荡(1)(1/2)
我爷老倌说:“泽兰,我们的二女儿苏合,已经八岁了,那么大的个子,再不送她去读书,坐在教室里,别人会笑话咧。”
我娘老子说:“虎薇痞子太不听话了,让他跟着苏合一起去读书,好歹有个姐姐盯住他,才不会又去闯祸。”
“泽兰,虎薇痞子又闯了什么祸?”
“响堂铺街上的杨二木匠,家里有一棵一人合抱大的柑子树,你是晓得的。”我娘说:“虎薇痞子带着他的四大天王,等到杨二木匠两公婆祸,出门走亲戚,他们便去偷柑子。”
“小孩子偷摘个又酸又涩的柑子,不是大不了的事。泽兰,你不要动不动打虎薇痞子,打得他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决明,有你这么宠着儿子的吗?”我娘老子说:“虎薇痞子爬上柑子树,用一把小刀子,小心翼翼,将柑子的皮划开为四块,取出柑子的心,交给树下的北王和翼王,再由南王,将四块柑子皮缝好。杨二木匠本是小家子气的人,天天站在柑子树下,数呀数呀,数柑子的个数,哪晓得过了半个月,那些柑子掉在地上,全是空壳子。气得杨二木匠,到我们家里来,口口声声要赔钱,赔钱,一毛钱一个。”
“这鬼主意,只有我们家的虎薇痞子才想得出来。”我父亲有点得意地说:“泽兰,好好地把虎薇痞子打一顿!抽烂他的后背皮!叫虎薇痞子晓得,用在正道上,才叫聪明;用在歪门邪道上,那叫阴谋诡计。但是,千万不要伤了虎薇痞子的筋骨。”
在入学的前一天,我东王虎薇痞子,还有北王,西王,南王,翼王,一齐享受着被楠竹枝条加黄荆条子的伺候,伺候到兴奋的时候,我们五大天王,一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放肆逃窜。
我虎薇痞子开始认为,凡能够说的,都说清楚的,不能说的,都保持沉默。但楠竹枝条夹杂黄荆条子的有力加持下,我的观点逐渐转变:玉帝是一朵乌云,阐述玉帝存在的鬼神之说是虚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强壮,是唯一重要的。
毫无疑问,往后的生活,还有被柑子树上的尖刺,柑子树下臭水坑的泥泞,更有被柑子树尖刺刺伤流出来的鲜血。
在适当的时候,必须用眼神,或者是肢体动作,向被我节制下的四大天王,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此生必须远离柑子树,和种植柑子树的人。
我虎薇痞子因此总结出一条教训,人为什么而活,就得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我虎薇痞子和小伙伴错了,必须享受棍棒教育;但是,大人们错了,必须享受什么样的教育呢?更进一步,部分大人们或整体大人犯下错误,又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我大伯母黄连姐姐的儿子,身高不足一米六、眼角上经常挂着两粒白眼粪的、外号叫“撮巴秧”的人,还有绝顶聪明的四癞子,杨三叫鸡公,朱六蛮牛,肖八猴子,猫伙计,成一卵弹,笑面虎彭家大郎,阴虱子十五麻子,赵四牛虻,那么三四十号人马,左手臂上带上个红袖章,手持铁皮做的喇叭筒,像是打了鸡血针,气势汹汹,挨家挨户搜索族谱,师公子做法事用的经书,锣鼓,铜钞,木头菩萨,祖先的牌位,舞狮用的木雕狮子头,古旧的书籍,等等,等等,然后一把火烧掉。
我表姐公英,每一年养的猪,从不生病,长得膘肥体壮,生产队里杀过年猪,所有的社员,点名要宰公英家养的肥猪,油水太好,吃到喉咙里,香,甜,滑溜,解馋。我邻居伯母合欢,邻居伯父王竹认为,养猪之所以顺顺利利,全靠家中木雕的狮王大圣暗中庇佑,听到撮巴秧一伙人要来搜查,叫我邻居伯父玉竹,用一块薄膜包好,藏在地窖里。
我虎薇痞子家里,神龛上无非是供着我大爷爷枳壳、我大奶奶慈菇、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大伯父茅根、我二伯父瞿麦、我义父无患的灵位。这些东西,我父亲决明,我母亲泽兰,是决不会让撮巴秧他们烧掉的,学着玉竹的样,用一个塑料袋着,埋在我家屋后的竹林里。
撮巴秧带着十一二个破四旧工作组的人,走进添章屋场,说:“三叔,三婶,你们都是老党员,老战士,你们应该起模范带头作用,快点把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交出来,免得我们自己动手搜查?”
“撮巴秧,你和我说话之前,先把眼屎擦干净,再用怀疑的眼光看人。”我爷老子说:“我的脾气不好。”
我娘说:“撮巴秧,我家里的房子一夜倒塌了,你是晓得的。神龛上的木头菩萨和梅子坨坨,早已经丢到九州外国去了。”
“三叔,三婶,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按照文革办的要求,每家每户都要搜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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