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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鬼妻"(1O)(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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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峪的秋霜来得格外早,一夜寒风扫过镇外山林,满坡树叶褪成赤红金黄,薄薄白霜凝在墙头、柴垛之上。二人在后山废弃旧窑落脚已有两月,日子过得比青石镇更隐蔽安稳。

旧窑本是早年烧炭匠人遗留,分内外两窟,外间摆药摊、分拣草药,内窟铺干草作睡卧之处,窑口缠着厚厚藤帘,寻常路人极少靠近。张喜喜每日清晨背着药篓去峪中市集行医,山中猎户常年上山,磕碰骨折、风寒咳喘络绎不绝,他配的草药价廉有效,没多久便攒下一众熟客;王爱花依旧一身男装,终日守在窑中,晾晒药材、碾制药粉、缝补衣衫,唯有等深夜街巷彻底寂静,才敢掀开盘坐的粗布头巾,松一松勒得发酸的头皮。

白日里镇上往来多是西山猎户、走山货商,鲜少有河东过来的客商,更不见捕快踪影,“平安村鬼妻”的流言仿佛被层叠群山阻隔,再也无人提起。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惶恐,从未从两人心底消散。每当镇口传来陌生外乡人的口音,王爱花便会下意识躲进窑窟深处,攥紧衣角瑟瑟发抖;张喜喜收摊归来,总要绕镇子多走两圈,确认无官府眼线尾随,才敢掀开藤帘进门。

安稳只是表象,两人心中都清楚,黑石峪不过又一处临时避难所。王老财手握银钱打通县衙,搜捕他们的告示画像迟早会顺着山道传进西山,只要二人依旧藏身民间,藏头露尾的逃亡便永无止境。王爱花常常望着窑外连绵群山失神,低声叹道:“我们逃了一处又一处,汾河西岸、青石镇、西山黑石峪,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块能让我们堂堂正正过日子的地方。”

张喜喜每每只能沉默,他行医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乡绅豪强欺压百姓、官府不问疾苦,底层流民如同风中飘萍,稍有违逆便会被追拿治罪,寻常乡间,从来没有穷人说理的地方。他心中也时常茫然,不知何处才是真正能容下他们、不必伪装躲藏的去处。

转机出现在十月的一场山货集会。

黑石峪每月十五开大型集市,周边数十里的猎户、药农、货郎尽数汇聚,街巷摆满山参、兽皮、干果药材,人声鼎沸。张喜喜如常支起药摊,忙到午后人流稍减,便拎着粗瓷茶碗走到街边老茶棚歇脚。茶棚里围坐着几名远道而来的陕北货商,口音浑厚迥异于汾河两岸,几人压低声音闲谈,话语一字不落飘进张喜喜耳中。

起初只是闲聊山路、粮价,片刻后一名穿粗布短褂的中年货商忽然放低音量,眼底藏着光亮:“你们可听过黄河对岸的红军?那是共产党领着穷苦人组建的队伍,专打欺压百姓的劣绅、贪官,不抢农户钱粮,还给流民分田地,不兴苛捐杂税,和眼下欺压百姓的官府完全是两路人。”

另一老者跟着附和,端起粗茶抿了一口:“我上月渡黄河送货,亲眼见过红军队伍,官兵一律同吃同住,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听闻他们一路往陕北腹地行进,最终落脚一处叫延安的地方,收留各地受欺压、受迫害的苦命人,但凡被乡绅官府逼迫走投无路的,去了那边都能有活路,不必四处躲藏逃命。”

“真有这般好地方?”旁边一名挑货郎满脸惊疑,“河东那些财主,哪个不是靠着官府撑腰横行霸道,若是真有队伍敢替穷人做主,倒真是我们底层人的出路。”

货商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延安不收苛捐,不随意抓人定罪,不凭几张画像四处搜捕逃难之人。那些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被官府通缉的百姓,只要投奔过去,便能跟着队伍一同闹革命,推翻那些骑在穷人头上的恶势力。”

“黄河阻隔,路途遥远,一路上关卡、哨卡无数,怕是难走得很。”

“难走也要去,总好过一辈子东躲西藏,活成见不得光的影子。”

几人闲谈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张喜喜心上。他立在茶棚外侧,指尖不自觉攥紧茶碗,心底长久积压的迷茫骤然破开一道缝隙。

这么久以来,他带着王爱花不停逃亡,只想着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偏僻角落苟活,从未想过世上竟有一支队伍,专门对抗欺压百姓的乡绅劣霸,还有一处名为延安的容身之地,接纳所有走投无路的苦命人。王老财依仗钱财、官府肆意迫害王爱花,捏造鬼妻流言、跨河悬赏追捕,说到底,便是世道不公,穷人无处申冤。若是去往延安,跟着共产党红军闹革命,往后便不必再躲藏,不必再伪装身份,更不必惧怕王家与县衙的追捕。

他无心再守药摊,草草收拾好草药竹篓,快步赶回后山旧窑。推开门时,王爱花正坐在火堆旁碾药,见他神色异样,连忙放下石碾,起身相迎。

“今日集市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有河东捕快进山?”她瞬间绷紧心神,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头上头巾。

张喜喜摇了摇头,将竹篓搁置一旁,坐到火堆对面,把方才茶棚内陕北货商谈论红军、延安的话语,一字一句仔细说与她听。

王爱花握着石碾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满是震惊,一时难以置信:“世上当真有替穷苦人出头的队伍?还有一处延安,能收留我们这般被官府通缉之人?”

“货商往返黄河两岸,亲眼所见,绝不会虚假。”张喜喜目光笃定,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无比郑重,“我们一路逃了这么久,躲遍汾河两岸村镇,终究只能苟且偷生。只要王老财一日手握权势,我们便一日不敢露面。可延安不同,那里的红军专门打压豪强劣绅,像王老财这类仗势欺人的财主,正是革命要对抗的人。去往延安,我们不必再扮作兄弟藏头露尾,更不必日日活在被抓捕的恐惧里。”

王爱花垂眸沉默片刻,过往数年苦楚尽数涌上心头:平安村被逼婚、投河假死、背负“鬼妻”污名、一路翻山渡河亡命,日日男装伪装,有家不能归,父母不能见,终日活在阴影之中。她早已厌倦无休止的躲藏,心底生出一丝奔赴新生的期盼,可转念又顾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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