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鬼妻"(1O)(2/2)
“黄河相隔千山万水,我们只在汾河一带漂泊,从未去过陕北,沿途无数关卡哨卡,官府盘查严密,我们身上还有追捕画像,若是路上暴露身份,怕是半路便会被捉拿。再者,延安路途遥远,全是荒山野岭,我们身上银两有限,干粮草药未必撑得住长途跋涉。”
“难处固然有,但比起永远躲在窑洞里苟活,值得一试。”张喜喜早已经细细盘算清楚,缓缓道出计划,“明日我便将剩余草药、积攒的山货全部变卖,换足干粮、布鞋、御寒粗布与盘缠。黑石峪通往黄河有猎户密道,避开官道关卡,走深山小路渡河。画像只在汾河东岸流转,陕北沿途关卡极少知晓平安村旧事,只要我们加倍谨慎,压低行踪,未必会暴露。”
他伸手握住王爱花微凉的手掌,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二人受尽豪强官府逼迫,若一辈子只知躲藏,永远讨不回公道。去往延安跟着红军革命,不仅能寻一处安稳落脚地,将来有一日世道清明,我们还能回乡澄清所有流言,让王老财的恶行公之于众,给你、给平安村受欺压的百姓一个公道。”
这番话戳中王爱花心底最深的委屈与期盼。她长久以来隐忍求生,只求一条活路,从未奢望能洗刷身上“鬼妻”的污名,如今听见还有机会挣脱这无形枷锁,眼眶瞬间泛起湿热,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能不再躲藏,能堂堂正正做人,再远的山路、再险的关卡,我都愿同你一同前往延安。”
二人当即定下动身的主意,连夜收拾行囊。张喜喜清点积攒两月的银钱,将晒干草药、收购来的上等山参兽皮整理妥当,预备次日全数变卖;王爱花拆开身上宽大男装,将两套耐磨粗布衣衫叠好收进包袱,又悄悄把头巾边缘加宽加厚,方便赶路时遮掩容貌,同时分拣出便携止血、治风寒的草药小包,以备山路受伤应急。
第二日天刚亮,张喜喜便背着山货药材前往市集变卖,换得沉甸甸一袋铜板、粗粮干饼、两双厚实山布鞋、一捆御寒粗麻布,还从老猎户手中买下一张手绘跨黄河西山密道图。归来时,他特意带回两个厚实草编斗篷,山中冬日严寒,渡河之后更是冷风刺骨,斗篷能遮挡霜雪。
一切筹备妥当,第三日凌晨,天未破晓,霜雾笼罩整座黑石峪。二人将旧窑内杂物尽数掩埋,不留半分生活痕迹,背上简单行囊,趁着街巷无人,顺着镇后猎户小径,踏入连绵深山,朝着黄河方向跋涉。
前路远比逃亡青石镇时更为艰险。连绵群山层峦叠嶂,山道狭窄陡峭,一侧悬崖深涧,一侧荆棘丛生。王爱花后脑旧伤遇冷风、颠簸反复作痛,常常走不出数里便头晕乏力,张喜喜便时时停下,寻避风岩洞生火休息,敷上镇痛草药,分予干粮山泉,寸步不离搀扶照料。
路上偶遇官府设立的山道哨卡,二人便钻进密林绕行,白日藏匿山洞,趁着夜色赶路,避开所有官道与人烟密集的村落。沿途遇见逃难的流民、被地主欺压出逃的农户,闲谈间听闻更多红军的事迹:分田地、免租税、保护穷苦百姓,愈发坚定二人奔赴延安的心意。
跋涉半月有余,终于行至黄河东岸。滔滔黄河水奔腾翻涌,浊浪滔天,江面宽阔看不到对岸轮廓,渡口有官府兵丁日夜盘查过往行人,核对画像、盘问籍贯来历,根本无法从明摆的渡口渡河。
二人依照猎户密道图纸,沿着河岸向南绕行三十里,寻到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私渡,摆渡的是世代居住河岸的贫苦船翁,憎恨官府苛捐盘剥,听闻二人是不堪乡绅逼迫,打算投奔延安红军,心生恻隐,深夜撑一叶小木舟,冒着被官兵巡查的风险,载着两人横渡黄河。
小舟行于黄河浊浪之间,颠簸摇晃,河水冷风扑面而来。王爱花立在船头,回望汾河方向重重山峦,平安村、青石镇、黑石峪尽数隐在云雾深处,那些颠沛躲藏、以男装度日、背负“鬼妻”污名的灰暗过往,仿佛都被滚滚黄河流水隔绝在后。她轻轻摘下裹了数月的粗布头巾,任由晚风拂过散落的发丝,眼底不再是长久以来的惶恐怯懦,多了几分奔赴新生的光亮。
张喜喜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住被风吹乱的碎发,望着黄河对岸广袤的陕北黄土高原,低声道:“过了这条黄河,往后再不必躲藏伪装,到了延安,我们便能开启全新的日子。”
渡过黄河,踏上陕北地界,风土人情全然不同。黄土沟壑纵横,窑洞错落分布山间,沿途百姓谈及红军、延安,皆是满怀期许,没有汾河东岸那般畏惧官府、依附劣绅的压抑氛围。二人沿路打听路线,一路向西,向着延安稳步前行。
一路跋山涉水,躲过哨卡、翻越黄土沟壑、熬过寒霜冷风,行囊里的干粮渐渐耗尽,便沿路采摘野果、挖野菜充饥,靠着随身携带的草药,偶尔为沿途农户诊治小病,换取几口粗粮果腹。沿途见过无数和他们一样,被压迫、受迫害,奔赴延安寻求出路的百姓,有失地农户、受欺压的手工艺人、被官府通缉的进步青年,成群结队向着同一处圣地前行。
越是靠近延安,路边便能看见红军张贴的标语,“打倒土豪劣绅”“红军为穷人做主”几个大字刻在黄土崖壁上,直白滚烫,直直撞进二人心底。那些压在王爱身上许久的委屈、不公,终于有了可以申诉的去处;张喜喜心中长久的迷茫,也寻到了清晰的方向。
这一日午后,翻过一道黄土山梁,远处平川之上,成片窑洞依山排布,红旗迎风飘扬,人声昂扬温暖,没有盘查的兵丁,没有搜捕的告示,没有打量窥探的目光——心心念念的延安,终于出现在眼前。
王爱花驻足立在山梁之上,望着远方飘扬的红旗,眼眶滚烫,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肆意落下。从前她是人人忌惮的“鬼妻”,是四处逃窜的通缉之人,只能裹着男装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而此刻,眼前这片土地接纳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不必伪装,不必逃亡,不必惧怕权贵追捕。
张喜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望向延安城飘扬的红旗,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一路跨过汾河、翻遍西山、横渡黄河,吃过无数苦楚,今日总算抵达延安。往后,我们跟着共产党、跟着红军闹革命,不再任人欺压,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受苦的百姓,都能寻到属于自己的公道。”
两人并肩走下黄土山梁,朝着延安城走去。身后是数年颠沛流离、藏形匿迹的灰暗过往,身前是充满希望、崭新滚烫的革命前路。昔日汾河岸边被流言困住的“鬼妻”与行医少年,从此告别无休止的逃亡躲藏,在陕北延安这片土地上,开启属于他们波澜壮阔的革命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