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2)
第十章
宋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被困在一具病弱的身体内,处处受人掣肘,本就憋了一肚子气,之前没有余力还击,现在计划逐步进入正轨,是时候动手了。
“你要给雍王下毒?”萧钦延摇头,“风险太大,他身边不缺医中圣手,下毒这事又并非完全无迹可寻,一旦被发现,得不偿失。还不如我直接杀了他来的干脆利索。”
宋然点点头道:“朕知道,现在还不能杀他,怎么也要等天眼扎稳了根再说,否则叶阚一死,群臣无首,前朝的事我一概不知,只会把武朝推入更大的混乱。”
“不过,”他话音一转,“朕最讨厌坐以待毙,至少,暗地里的博弈已经可以开局了。”
宋然不紧不慢把玩着润泽美玉,五指一拢,如同将这时局尽握在手中。
野心的火焰像要烧穿这具脆弱身躯,冲破宫廷禁锢,冲向京城晦暗的夜空,自此熊熊燎原,烧出一片天地来。
“好,我替你传信。”萧钦延答道。
他太了解李老大夫了,朔北军的军医,在李老大夫接手前就是一团乱麻,完全起不到丝毫效果。在请到李老大夫后,伤亡率直线下降。
只因李老大夫行事果决,医术高超,年轻时走南闯北,积累下不少好用的奇方。
无论小皇帝想要什么方子,他都能想办法弄到。
***
启明殿,宋稚一袭红衣,长发披垂,不饰珠冠,纤细的手指捏起一枚梅花造型的香皂。
“样式这样精巧,陛下有心了。”
侍女小岳儿附和道:“奴婢听说这东西在京城稀罕得很,饶是雍王殿下也不过就得了一盒,前脚得了后脚便急忙献与陛下,陛下转手便赠与殿下,可见与殿下真是姐弟连心,什么好的都想着殿下。”
宋稚闻言温和一笑,不多答话。
小婉儿拿着木梳,一下下替长公主理着头发,目光全落在那两块精巧的香皂上,不知里头加了什么香料,气味幽静浓烈,花朵精致无比,在灯烛下隐隐透出薄薄冷意,仿佛玉雕一般。
当真是好雕工,将梅花冰肌玉骨的神韵全雕出来了。
可惜,这么好的物件,在长公主的手里,浪费了。
小婉儿心里是瞧不起这位长公主的。
宋稚性情说好听了是温柔娴静,说难听了就是懦弱无能,谁都能欺负到头上来。
明明是长公主,却一点上位者的威严都没有,时常还要看下人的脸色,和长乐殿那位傀儡皇帝如出一辙。姐弟俩一个赛一个的废物,长相再好有什么用?
柔顺长发从手里滑下,小婉儿忍不住更加嫉妒。
如果我是长公主就好了,小婉儿忍不住想。
如果她是长公主,必然不会窝囊到被一个外戚欺压。如果她有这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便是勾引权臣做入幕之宾,杀了那个废物弟弟自己当女皇又有什么不可以?
神思飘远,小婉儿手下禁不住重了几分,宋稚吃痛,轻轻哎呀一声,小岳儿慌忙接过梳子,呵斥道:“你的手是猪蹄吗!退下去!”
小婉儿遭了训斥,心有戚戚,自觉退到一边,目光还停在梅花皂上。
宋稚没有要追责的意思,玉指拈住梅花一瓣,轻轻掰一下,花瓣便脱落下来:“你们这些时日辛苦,陛下体弱多病,大病初愈又染风寒,本宫没少得要多去看看他,劳累你们,这香皂你们分了吧。”
手指拨动几下,两朵花被拆成了一堆零碎花瓣,殿内外的宫女太监们闻言都凑过来,如果说在启明殿当差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有个心软的主子,平日里就算放肆一些,只要别让掌事宫女小岳儿瞧见,长公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也有个坏处,就是这样珍贵的恩赏可不多见,七八个人围上来,一人伸手拿一瓣,生怕落下自己。
小婉儿心里欢喜,跟随众人连忙谢恩,宋稚却没有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好东西莫要浪费,尽快用了吧。”
小婉儿高高兴兴捧了梅花瓣,走路上碰见长乐殿的全福公公迎面走过来。
“哟,婉儿姑娘,这是去哪儿呢?”全福笑眯眯同她招呼。
小婉儿却不太愿意搭理他。
她虽然进宫时日不久,但听宫里的老人说过,原本先帝御前伺候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公公,后来遭雍王忌惮,调去了御马监,全福后来者居上,不知使了什么手腕,挤掉众多竞争者,得了雍王青眼,这才一步登天。
小婉儿一向自视甚高,对这等溜须拍马的人看不过眼,挺直了细腰,草草敷衍道:“长公主殿下赏了我等件新鲜物事,我这边要下值了,带回去给姐妹们都瞧一瞧。”
全福见她的态度也不恼:“婉儿姑娘可是得了香皂的赏?”
说完他伸手一翻,掌心里正是一朵精心雕饰的菡萏,没有缺瓣少叶,相比较起来,小婉儿手里这一瓣竟显得无比寒酸了。
小婉儿登时羞恼得满脸通红:“全公公得了好赏,我们是比不上的,但凡学了全公公一点本事,也不至于还在启明殿做活儿了!”
全福听了这话更得意,笑起来胖脸蛋几乎要把眼睛挤没了:“这点赏赐算什么,不敢瞒姑娘,陛下特地嘱咐了我不要舍不得用,用完再赐一份便是,左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这当奴才的把自己收拾的利落干净,陛下瞧了心里才舒心,我这便打算去用了这块香皂,也好体验下京里传的步履生香是何种感受。”
说完,扬长而去。
小婉儿望着离去的背影,嫉妒得牙关紧咬,恨恨道:“炫耀什么!一个傀儡的恩宠也值当高兴成这样!”
说完看向自己手里的花瓣,顿时觉得也没那么好看了。
她虚虚握着手,指甲几乎要用力地嵌进肉里。
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今晚沐浴时便要当着众多姐妹的面,也这么轻描淡写地用了这片皂,将面子挣回来!
***
京城,雍王府。
已经临近子时,有隐约犬吠不知从哪条深远暗巷传来。房间的案头堆满了奏折,烛火幽幽,一阵夜风吹进来,烛火杳然熄灭,一缕飞灰袅袅隐没于黑暗之中。
“殿下,宫中……闹瘟疫了!”
一声叫喊惊破王府寂静,叶阚在黑夜里猛地睁开眼,起身披上外衣。
“怎么回事!”
来人连滚带爬,灯笼滚几圈摔下台阶,烛火冲破薄薄灯笼纸,映出一团火,照亮叶阚拧紧的眉头。
“殿、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许多宫人身上都起了疹子,还发起热来,看症状,恐是江州那一带的瘟疫不知怎的传进了宫,特来禀告殿下,请殿下做个决断!”
“太医怎么说?”
“太医都病倒了!”
叶阚顷刻间想起了之前皇帝的病情,似乎也是起烧:“陛下呢?”
通报的人茫然摇头:“未说及陛下,不过长乐殿的全福公公和其他几位公公都病了……”
叶阚一甩衣袖,连外套也来不及穿好,厉声喝道:“备马,进宫!”
“父亲。”
幽深走廊的另一头,叶由拎着一盏灯,一步步走过来,迈进灯光底下,年轻的身影沉稳异常。
“时疫并非小事,父亲此刻还是不要进宫的好,若是陛下已经沾染上,父亲更要保全自身,不能让武朝失去主心骨。”
报信的仆役见到来人,趴在地上的身子蜷缩得更厉害,生怕被来人发现似的。
王府上下都知道,雍王叶阚脾性温和,独子叶由的性子却与他截然相反,从军多年,性情暴烈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府里人避之不及。
一方窄院,二人的身影静默伫立,叶阚没有否决,但也没再迈出一步,好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空气凝固得可怕,伏在地上的小厮身形颤抖,努力用眼角余光观察二人情况,瞪得眼珠子生疼。
叶由好似没感觉到沉重的气氛,兀自道:“若是皇帝死了,最好不过,若是没死,父亲更不必如此慌乱,不论怎么想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此时重中之重是把控好京城的各方势力,免得消息走漏,人心各异,平白再起波澜。”
说完,他看了一眼叶阚没系好的腰带:“父亲连衣服也没有系好,便要顶着风险匆匆进宫,倒好似真将那个皇帝放在心里似的。”
一句话将叶阚钉在原地。
是啊,那人是皇帝,宋家血脉,他断没有立场慌张至此的。
叶由镇定自若,继续道:“当务之急,父亲应该先令京城缇骑将宫城严防死守,以免疫情外泄,再诏令今日不当值的太医共赴太医院商议此事。”
一字一句,有条不紊,仿佛预先思考好了,有那么一瞬间,叶阚甚至怀疑,这该不会是叶由一手导演的吧?
不,宫中生疫,断非小事。把控不好就会埋葬整个京城,叶由虽然一向胆大妄为,离经叛道,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但也不至于荒唐至此。
片刻间叶阚安下心来,缓声道:“由儿所言甚是,是为父失了方寸,便按你说的做。”
叶由却并没有被父亲认可的高兴,冷声道:“我知道,父亲心里还挂记着宋子明。”
“因为他是叶皇后的儿子是不是?”
“父亲心里记挂着自己的好外甥,可还记得,一手造就他如今局面的又是谁呢?”
说完,叶由唇角露出些讽刺的笑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那盏燃烧起来的灯笼终于烧到尽头,火光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完全熄灭,垮成一摊冷灰。
盛夏夜,明明热风沉闷,叶阚却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窜上脊背,将他从头到脚浇得冰冷。
普天下都知道,摄政王叶阚无意放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叶阚自己也清楚,他要的是皇帝死,是武朝灭,是要那些有罪的人付出代价。
可这话太重了。
重的他喘不过气,挺直的脊背被一节节压弯,那屹立于朝堂群臣间的傲气灰飞烟灭,他好像刹那间苍老了十几岁,身形晃了晃,却没有一只手扶过来支撑。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他的外甥。
是他的血缘至亲,也是他的仇敌。
是他恨不得能凌迟抽血的对象,身上也流着他最珍之重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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