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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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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至极。

叶阚仰起头,满天星子闪烁不定。无论人间沧桑变幻,它们永远高挂夜空,冷眼旁观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他恍惚间听到姐姐临死前的哭声,贯彻漆黑的夜。

可他其实没听过的,姐姐生前就不爱哭,总是笑着,死也死的悄无声息。

只是太阳下山又升起的功夫,世界之大,他便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姐姐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叶由转过走廊拐角处,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出了府门。

此刻京城已经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并成一排走过,叶由纵马疾驰,视岗哨于无物,京城缇骑都认得叶由这张脸,各个装着看不见,叶由畅通无阻地驰向宫门口。

宫门早就落了锁,守门的兵卫正困到睁不开眼,远远瞧见雍王世子过来,一巴掌把自己抽醒了,硬着头皮上前拦人。

“见过世子。”

“宫里情况如何?”叶由不多废话。

守卫迟疑片刻,走进两步放低声音:“不太好,听说陛下病得重,已经起不来床了。”

叶由:“当真是江州瘟疫?”

守卫连连点头,心有余悸:“传染的极其厉害,难怪江州一夜之间家家披孝,许多太监宫女都病得起不来了,太医们吩咐了汤药,却迟迟不见好。”

“如今宫中哪位太医坐诊?”

守卫迟疑:“应当是赵太医……或者钱太医吧,这、这我便不太清楚了。”

叶由拉着缰绳原地踱步,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把宫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守卫吓得差点跪下:“可使不得啊!世子爷!您要是出了点差错,我们脑袋都得搬家!”

“啰嗦,开门!”

守卫却不敢做这个主,他宁愿自己被世子痛骂一顿,大不了打一顿,哪怕打的皮开肉绽也绝不能把他放进宫里去。

否则雍王定会将他满门抄斩了!

“世子!宫内疫情严重,世子万不可冲动啊!”

叶由冷笑一声,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忽然宫门自内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在寂静深夜尤为明显。

“砰!”

宫门铁锁被震得剧烈颤动一声。

“砰!”

第三声,铁锁已经明显弯曲,沉重宫门被冲开一条缝隙。

“砰!!”

最后一声震彻天地,烟尘四起,宫门被大力推开,烟尘弥漫,二人被呛得直不起腰,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收刀入鞘。

萧钦延冷冷扫过眼前二人,嗓音干涩。

“大夫在哪?”

叶由瞳孔微缩,他认出了来人。

这是他名义上的义兄。

先皇特令萧家出入朝堂不必卸甲去剑,放眼天下,能腰佩长刀身着轻甲出入宫廷毫无阻拦的,也只此一人。

卫兵已然吓傻了眼,看见来人连忙后退,捂住口鼻生怕被传染。

叶由朗声道:“兄长怕是找错了地方,此处已是宫门外,若要寻太医,该去太医署才是。”

萧钦延目光阴沉得可怕,望过来时,叶由不由得心头一紧,平白生出股被野兽锁定的恐惧,脊背发凉,生生按下逃窜的欲丨望。

萧钦延的声音低哑森寒:“太医署没人,圣上病重,劳烦请位太医来为圣上诊脉拿药。”

叶由闻言恍然。这群太医干了十几年下毒谋反的事,早没什么忠诚可言,遇到疫情,自保为上,自然避之不及,此刻怎么可能还呆在宫里。

原本叶由不信皇帝染疫,但萧钦延的模样,倒让他信了几分:“陛下病得重吗?”

口信带到,萧钦延返身折回去,闻言回眸冷声道:“再不来就准备国丧吧。”

***

宋然蜷在床上,夏天还没过去,他已经捧上了一个汤婆子,锦被包得严实,手脚才温出点暖意,忍着笑意:“你真这么说?那叶阚不是要高兴死了。”

萧钦延有些无语:“你收敛些,若是太医过来看见你这副模样怎么办。”

宋然心情好得很,不以为意:“不可能,太医署那帮都是老人精了,来了也不敢进殿,顶多在门口晃一圈糊弄差事就回去了,他们怕死得很,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叶阚威胁,给朕下毒。”

“你对他们拿捏得倒是很准。”

宋然挑起眉,露出点得意神色:“朕若不将他们的性子摸透彻,怎么能在叶阚手里活到这么大呢?为君者要通晓御下之道,知道他们的长处和个性,也要明白他们的弱点和软肋,才能运用得当,这般对朕也算历练了。”

明明是炫耀的神色,萧钦延却品出了点心酸的味道。

他忽然想,他在边疆浴血奋战的这些年,小皇帝在宫中也是步步惊心么?

烛火忽明忽暗,宋然的一半侧脸埋在被褥中,眉眼低垂,看上去温良柔和,他手上翻着宋公子悄悄送进来的《国策》,为了遮人耳目,封皮换上了市井里最时兴的话本子《秋月记》。

这幅画面看上去更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周身都是绫罗绸缎堆养出的娇贵。

忽然,宋然把书一合,歪着脑袋往枕头里一埋,牵住萧钦延衣袖:“小侯爷,同朕说说朔北的事。”

“朔北的事?”

朔北没什么好风景,非得说的话就是常有孤狼啸月,所以巡营至少要十人一组,绝不能零散行动,否则必然遭袭。

刀割般的冷风,堆满死人的战场,伤口的血叫霜露一冻,皮肉和战衣黏在一起,撕下来时仿佛剥皮剔骨的刑罚一般。

没一件该是温香软玉般的小皇帝该听的。

可小皇帝偏偏感兴趣,牵着他袖子不放,萧钦延捡了一桩不那么残酷的讲:“朔北年关的时候往往会热闹些,许多村落里的人家会把攒了一年的年货拿到城镇里去卖,换些需要的货品,陈粮格外便宜些,军中会去各个集市上收购些备用,也当过年了。”

这是朔北难得热闹的时候,士兵们都等着这个机会上集市去热闹热闹,处处张灯结彩,人们脸上挂着对来年的希冀。

宋然垂着眼睫,似乎要睡着了一样,许是这些日太累了,小皇帝病醒后一直未曾好好歇息。萧钦延顺手给他掖好被子,正要出去守夜,忽然听见宋然开口:“为何去集市上置办,京中拨得不够么?”

萧钦延愣了下,就见宋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醒的冷冽之色。

朔北的土地难产粮,按照武朝惯例,朔北军的粮食往往是从汝南州运送来,汝南州盛产好米,按说怎么也该比在集市上收购来的更好,可朔北军放着汝南州的一等新米不用,自掏腰包去收购村民家的米,怎么想怎么有问题。

萧钦延以为小皇帝在听睡前故事,讲的也不用心,他竟忘了,这是皇帝。无论看起来多么骄矜柔弱,他也是在一众叛臣贼子的掌控下活了十几年。

他是大武朝未来的统治者,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怎么会是床边讨故事听的小孩儿呢?

朔北的粮草一直是萧钦延心中之痛,他也不遮掩,直接道:“汝南州的新米价格高,运来的途中被经手官员层层盘剥,拿发霉的陈米替换,送到时多半都不能吃的,还不如朔北本地的糟米,虽说口感差些,好歹能填饱肚子。”

二人都陷入沉默,宋然没有问他为何不向京中汇报此事。

叶阚与萧钦延面和心不和,这对他来讲本是好事,宋然却高兴不起来。军中士兵尚且需要向外收购粮食,那说书人口中所说遭了天灾和兵难的地方又是什么情况呢?

权力斗争往往会使无辜百姓成为牺牲品,而这些牺牲品放在历史书里,也不过会成为几个简单的数字,潦潦草草,一笔而过。

谁会去想这几个数字后又是怎样的滔天苦难呢?

时代的洪流冲来时,没人能全身而退。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以最小代价终结这场混乱争斗,尽快把历史扶上发展的正轨。这是星轨系统一直在做的事情,也是宋然他们一直在学习的事。

只是在学校中教授的知识是一回事,亲身处在时代中的感知又成了另一回事,或许是接受了小皇帝记忆的关系,宋然常常搞混自己的感情,真把自己当成了宋子明,爱着恨着在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只有在萧钦延身边,他能短暂地恢复理智,想起自己转生者的身份。

宋然收敛心神,冷静道:“还有什么,你多讲些。”

萧钦延微微一怔,立刻反应过来,皇帝长居深宫,怕是对边疆之事知之甚少,于是将朔北的边防和这些年的兵事缓缓道来,夹杂朔北蛮族的政治结构,有条不紊,他甚至不需要腹稿,显然早就将一概情况烙在了脑子里,了然于胸。

宋然一边听着一边和书里看来的信息做比对,对边疆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不禁心里暗暗赞叹,朔北自萧钦延接手后接连获得奇胜,在叶阚的压制下还能发展成如此规模,他必然是将兵书中的理论吃透了,才能这般化为实用。

难怪李二那等说书人最爱讲他的故事,少年英雄,才华横溢,一腔忠血,满心赤诚,谁不爱听?

“哎,这是怎么回事。”

宋然支起身来,握着他的手,萧钦延的手背一片血肉模糊,被灯影遮挡瞧不出来,靠近了才嗅到一股血腥味。是闯宫门时砸出来的伤,小侯爷再武艺高强也终究是肉体凡胎,难免不了流血受伤。

萧钦延不以为意,他受过的伤太多,这点小伤已然不放在心上。

“无妨,明天便好……”

好字卡在喉咙里,萧钦延眼看着宋然低头吻上伤口,柔顺长发从他耳边垂下,落进萧钦延眼帘中,恰如那日御书房的低语。

宋然喉结微动,把污血吮了干净,血珠沾上唇,染得殷红,比朱砂色的唇脂还要惊心动魄。

萧钦延还没回过神,宋然用掌心捂化了膏药,白色膏体被体温融化成透明水液,轻轻涂在伤口周围,隐隐有蚂蚁噬咬般的疼痛。

五感霎时间恢复了,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打转,比月影纱还要轻柔,抚平所有细密的疼痛和心猿意马,他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让你去递个消息,也没让你这般折腾自己,殿中没有金创药,这是长姐以前偷偷塞给朕的敷伤膏,疗效差一些,你先将就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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