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更新】(2/2)
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松原意识到谢明轩无事可做。
他是一个生物学家,然而人类对盖亚的了解始终止步不前,他们只要一暴露在盖亚的视线中,就会被尽数歼灭,而盖亚那时隐时现的可怕特性也让人类对此束手无策,完全没有办法获取样本来研究它的基本构造,更别提让生物学家发挥特长。
在这个平行宇宙里,没有什么变种人,也没有所谓的传染病。盖亚只是残忍地用堆积的能量爆炸杀死他们,伴以大量致命的高能辐射——那些死去的人类骨骸内大量的钙同位素就是证据。
这样的情形倘若放在后来的宇宙当中,人类估计早就灭亡了,但这是个科技相当发达的平行世界。在生物学暂时偃旗息鼓的时刻,物理学家正在马不停蹄地制造新装备。
存活下来的全人类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在这个共同面对着的巨大威胁下,原本互相防备、各自为政、尔虞我诈的国家终于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与偏见,团结一致地对抗起了盖亚。原本只在小说中描述过的场景终于蔓延到了现实,却很难说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人类终于学会了爱自己的仇敌,在自己濒临灭绝的前夕。
同一时间,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在靠近火山地基的地方,在深不见光的岩层深处。无数拥有着学识的人类正燃烧自己的生命与毕生心血,期盼能将自己与同胞从这场灾难中解救出来。
他们实时更新知识和信息,将自己的研究发现都发表到共同的网络上,供他人参考。
他们冒着危险前往调查散落在其他基地当中的同类遗骸,分析现场的残垣断壁上遗留下来的元素与能量轰击痕迹判断盖亚的攻击方式,试图复原当时的场景。
到最后,每个人类基地内部都安装上了全天全方位实时监测摄像系统,与布置在基地四周的无数探测器相连。
一旦基地遭到攻击,监控系统会运用当下的最大算力,在电力被切断前的万分之一纳秒间将仪器探测到的各种数据及记录影像发送上传到人类公用网络,为自己身处在世界各地的同伴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我的灵魂虽已湮灭,但我零落的肉/体会成为你前行路上的养料,塑造你不败的金身。
科学界终于有了新发现。
物理学家认为,不管盖亚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能量与质量之间正常转换这一点的,它只要是一种物质,一种生物,都会必定有其弱点。那弱点就是它实质化的□□。
否则盖亚为什么要在每次靠近他们,以及人类试图对它发射武器时都幻化成让人捕捉不到的能量形式?
还有,盖亚要怎么控制自身的能量不在这个转化过程当中自发地逸散?
他们很快想到,盖亚的体内有一种特殊的力场。
“场”是种物理学上的概念,它会对落入其中的物质施加力,使其运动产生影响。
举个例子来说,当你站在地球表面向上蹦跳,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下落,这是引力场施加在你身上的作用。任何人都逃不开引力的束缚,除非你拥有比场施加给你的力更多的能量,比如搭乘飞机或者火箭。
盖亚身上的那种力场——或许是几种不同的场叠加在一起的结果,可以让它在物质和能量粒子中转变,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控制粒子间的距离,就像某种黏合剂或胶水,起到拖拽粘合的作用。
当它们彼此贴近到一定程度,就会组合成盖亚的实体,而当它们均匀铺散在力场内部,就又会变得肉眼难以分辨。
倘若你试图用核武器轰击一团高密度的能量,得到的只有效果翻倍的可怕轰炸。人类将自食恶果,而盖亚自己则未必会受到什么影响。
后来科学家根据这一猜想,摸索着制造出了力场反转装置。
顾名思义,这玩意会破坏盖亚身上原本的力场。当盖亚试图将自己的身体能量或粒子化,科学家就会启动装置,对它体内的粒子施加一个与原力场方向不同的反作用力,将它从无法打击瞄准的状态强制反转过来,不得不现出真身。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和艰难。如果你得到一块特殊材料,只要你肯耗费耐心与时间,那么你很快就可以将它钻研透彻,研究怎么将它打碎又拼起来。但眼下的情况是,你需要凭空想象出这种材料的特性,再根据这种特性来思考能针对它的手段,这种感觉就像虚空索敌。
磁场施力于磁体,引力场施力于物体,电场施力于电荷。每一种力场都有其专属对应“物质”,如果你试图用电磁场让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在空间中上下飞舞,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要确定什么会对盖亚起作用很难。
想要证实装置是否正确,人类就必须和盖亚正面对战,而每一次试错都注定要伴随着无数死亡的诞生。
他们就在这条由同类尸首铺就的河流中趟着鲜血前进。
最终他们还是成功了。由28号据点设计出的中微子反转场发生器成功捕捉到了这个世界人类历史上第一只盖亚,谜底就此解开。
众所周知,在这个宇宙里,分子由原子组成,原子由质子、中子、电子共同组成,而质子和中子又分别由不同数量的上下夸克和胶子组成。夸克是当下理论体系里构成物质的最小基本单位,理论上说不包含任何更小的粒子。
但后来兴起的超弦理论指出,不管是夸克也好,还是其他电子、光子、中微子等等粒子,它们本质上都只是一根一维弦在振动,不同的振动频率对应着不同的粒子。你看不见弦的存在,只是因为它太小太小了,小到在科学家看来与点无异。
物理学家认为,盖亚正是由某种像弦一样的基础物质组成——远远要比他们当下认知的原子和夸克更基础,也更小。
这种基础物质可以通过某种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式自行构成宇宙内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夸克、轻子、玻色子,更甚至是一些还没被发现的粒子。盖亚奇特的性质让这种生物可以自由地在不同的粒子间互相转换。
那么人类的中微子反转场发生器为什么会对盖亚起到作用呢?
答案很简单。弦必然以某种方式振动,否则它就和普通的线没有两样。盖亚虽以基础物质组成,但基础物质就像字母,从A到Z的排列本身不包含信息,只有当它拼接成了特定单词或汉字,才真正具有意义——基础物质必须以粒子的形式出现。
中微子是一种质量约等于零的基本粒子,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它可以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过整个地球,却只有极少极少的能量损耗——因为它总是来去自如,很难和其他物质互相作用,几乎不受任何物质干扰和阻拦,所以有些人管中微子叫宇宙中的“隐形人”。
这种粒子小到在最先进的电子显微镜下都无法被观察。
这很符合盖亚们“隐身”时的状态。
中微子模式可以保证它们不受伤害,畅通无阻,它们才能如此如鱼得水地在坚硬的地下岩层当中流动。在人类眼中紧密坚硬到根本不可能让任何生物体通过的岩石原子缝隙,对中微子来说就像宽敞的大道一样方便通过。
物理学家后来还观察到,中微子模式不仅仅在盖亚们潜行时才出现。事实上,这更像是它们的一种警戒时的被动状态,只要它们觉得周围的环境不够安全,它们就不会变成真正的原子肉/体。这时人类所看到的盖亚影像,只不过是一层披着原子外衣的伪装:
说白了,谁规定只有聚集在一起的大团原子才能组成可见的物质实体?人类只是还没掌握那种技术罢了。
中微子是自己的反粒子。当它处在盖亚的掌控下,怪物身上的力场会保证中微子间都相隔着一定的安全距离。然而一旦人类科学家启动装置,扭曲的反中微子场会使得盖亚顷刻解体,其中的中微子们将强制性地与彼此碰撞湮灭,给盖亚造成近乎毁灭性的伤害。
第一个据点试用成功后,其他人类基地也陆续跟上,建造出属于自己的反转装置。
谢松原所在的基地就用这种手段捕获到了一条濒死的幼年盖亚,身体占地面积大约不到十个平方。扩建出来的反作用力场装置像是一条高大宽阔的走廊,只有这样才能像捕鼠笼般将盖亚引诱到通道中来,再对它施以绝招。
等盖亚反应过来,一切都来不及了。它的身体被中微子反转装置炸得百分之七八十的身体都不剩,剩下的躯壳迅速切换成正常的原子模式,这才捡回了半条命。
相对应的,反转装置也被中微子湮灭爆发出来的能量当场炸毁。
基地将这条幼年盖亚关了起来,在它身上没日没夜地探索研究。
他们就像谢松原在后来的宇宙中所做的那样,探究盖亚的特性、能力、身体结构……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他们也发现了盖亚穿越时空的能力。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死神在来的路上越来越近。
人类基地只剩下最后不到五十万人。
绝望发展到一定程度,地下城中逐渐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宗教开始在人群当中复兴。
每当谢松原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胶囊宿舍,他会看见一群人集中坐在一片空地上诵读圣经,发表祷告,还有的地方则充斥着其他教派的信徒。他们虔诚的模样让谢松原觉得只要这些人内心的呼喊声再大一些,耶稣或者神佛就会从天上降临世间,解除一切苦厄。
一部分极端宗教人士认为,正是因为人类过往的无恶不作,才导致了他们如今的下场。上帝将惩罚他们,像惩罚索多玛与蛾摩拉一样降罪于众。
谢松原后来也抱着好奇翻阅圣经,读到了这个部分。
两座无恶不作的罪恶之城招来了神的注目。
耶和华决定毁灭它们,却受到亚伯拉罕的求情。最终耶和华决定,只要城内有十个义人,他就赦免这两座城市里的所有人,结果索多玛与蛾摩拉内竟连十个有情有义的人都找不出来。于是上帝最终还是降下硫磺火,一夜之间毁灭了他们。
谢松原看完故事后,感到大失所望。
他以前也听说过圣经和耶和华,他知道基督教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信仰。在没亲眼见过前,他理想化地以为圣经该是尽善尽美的,否则一个古老的教派为何延续至今呢?
但光是索多玛与蛾摩拉的故事就足以打破他的所有想象。
上面写道,上帝为了勘察两座城市里是否还有义人,派出两名天使到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德家里做客。
城中恶人找上门,要罗德将两名客人交出来,罗德提出要将自己两个还是处子的女儿送给大家玩弄取乐,换取让众人放过天使的机会。随后天使施法迷惑城中人,让罗德带着妻女逃走,剩下的人则全死于硫磺大火。
临走前天使叮嘱罗德,逃跑时千万不能回头看,罗德的妻子还是忍不住回头,结果被冻结成了盐柱。
谢松原很不理解。耶和华对不义之人那么严苛,却放过了宁愿让女儿被人玷污也要保护天使的罗德,是否证明上帝的审判也不公正?
这样的家伙怎么能算义人?上帝到底怎么评判义和不义?如果连这位至高无上的神都有私心,他又怎么配被奉为神?
况且故事最后写罗德的妻子不听劝告,就如同伊甸园里受毒蛇诱惑而吃下禁果的夏娃,总被推到台前,描写成具有教育意义的那类人物,分明是想说女人都是惹麻烦、不安分的货色,其中表达的思想很难让人对这部作品信服和有好感。
谢松原难以想象也无法相信,在科技如此顶尖发达的二十多世纪,居然还有人将这样充斥着早已过时的迂腐老旧精神思想的东西奉为毕生信仰,还要为此传经布道。
宗教真的还存在吗?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真心信教之人?还是全都是借着传教的名义中饱私囊、获取好处的骗子,抑或将精神全部寄托在外物上的心神空虚、毫无主见之人?
这些人只有把一切的过错或拯救措施都交给上帝,他们徘徊无主的心灵才算有所依靠,那脆弱的思想才不至于崩塌毁灭。
他们将圣经中描写世界末日的对话看做人类现下处境的真实写照,并把这当成自己的慰藉。
因为在马可福音第十三章里,耶稣预言在末日,空前绝后的大灾难到来时,圣殿将倾,人类会遭受浩劫。那时众星要从天上坠落,天势都要震动。地上的万族会看见有大能力、大荣耀的人子驾云降临,拯救世间。*
这些信徒笃信,主将再来,将他们从苦海之中挖掘出来。
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有父知道。*
“胡说八道。”谢松原看了后说,“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主的选民’指的是犹太人?耶稣是犹太人,神拣选的百姓也是犹太人,关他们什么事?人类编写了书籍,编撰者还明显充斥着厌女与仇恨同性恋的情绪,却说《圣经》是上帝默示给人的。
“神不该无私爱人吗?他既然如此仇恨同性相恋,为什么不用天火烧死自然界那些有着同性行为的动物,而只针对人?这说明神也不过是假公济私的家伙……基督教是造神的教派,一群黄种人居然相信外国的伪神会管到这里来——”
那时的谢明轩就在桌边静静聆听他抱怨的话语,然后微笑:“‘只有当人要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时才转向上帝’*。你以为那些人不知道上帝是白种人吗?他们只是一些丧失了希望的可怜家伙,找到一些美好的幻想蒙蔽自己的眼睛。相信我,到了后期,他们信仰破灭和精神倒戈的速度会比任何人都快。
“这一点上他们不像你,孩子。你宁愿要痛苦的现实,也不愿意蒙蔽自己的眼睛。你与他们恰恰相反。”
……
“主阿,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神求什么,神也必赐给你……我知道在末日复活的时候,他必复活。”
“耶稣对他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每天早上路过花园,谢松原都会听见神的信徒在低声祈祷。那充满着渴求的扭曲声音令他心灰意冷,肝胆俱裂。
他注意到谢明轩又开始忙起来了,忙到有时候谢松原半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
然而有一天,男人又鬼魅般地出现在他床头,在谢松原熟睡时翻着他床头的书,直到谢松原被黑暗中的动静吵醒。
男人看着他,眼里跳动着惊人的可怕火焰。那火焰几乎可以燃烧一切。
“不被烧死最好的办法是活在火中。*”他用近乎吟哦的话语说出这句话,目光灼灼,“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