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2/2)
无念直到宇文忡离开,之后方才转回身,看向雾中寒山寨。
你们,自求多福……
酉时已至,当李烬走进房间的时候,钟勉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坐到桌边,而是端直靠在锦枕上,静待多时。
既然身份跟动机都已经暴露,李烬见到钟勉时,并未行军中大礼。
他就冷冷站在床尾,一双黑目凛然直视眼前钟勉,“李某,等侯爷一个交代。”
“你就是李烽的兄长?”钟勉迎上李烬眼中凌厉,淡声问道。
“没错,我原本的名字,叫李邩。”李烬冷厉开口,毫不隐瞒。
钟勉微微颌首,“如果本侯没记错,李烽是在本侯行军路上碰到的,那时他饿坏了,本侯命人给了他一些干粮,那时本侯没想带他走,是他跪在本侯面前,求我让他从军。”
李烬不语,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本侯怜他,便答应下来。”钟勉深吸口气,回忆过往,心情沉重,“那时本侯有问过他是否还有家人,他说有,他还有一个哥哥,就在这山里。”
李烬的记忆,也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本侯应李烽相求,在那座山里整整等了一夜,未见他口中所说兄长,我倒想问一问你,当时你在哪里?”钟勉音色平淡,无半分敌意。
李烬沉默半晌,“我没有出来。”
“本侯不明白的事,就在这里,你为何不出来?”钟勉狐疑问道。
李烬眸色微沉,眼中显露几分苦涩。
他擡头,道出当年心境,“我怕侯爷把李烽还给我,我怕我养活不了弟弟,与其让弟弟跟着我亡命天涯,还不如跟着你从军,总归有条活路。”
“可当年本侯想的是,等你出现,带着你们一起走。”钟勉算了算年纪,“那时你也是个孩子。”
李烬眼眶微红,他想过,可他不敢赌。
穷苦卑贱的人,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钟勉叹息,“你既然还活着,便不会由着弟弟在本侯那里自生自灭,你告诉本侯,那些年你有没有见过李烽?”
“见过。”李烬收敛心境,“不止一次。”
“为何不相认?”钟勉微微皱眉。
李烬停顿片刻,“他过的很好,还成了军中先锋,我很满足。”
钟勉又是一声叹息,“李烽从来没有忘记你这个哥哥,如果你那时出现,后来的事也许不会发生。”
“强词夺理!”李烬愤然怒斥。
钟勉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李烬,音色微沉,“你有什么资格斥责本侯?你知不知道,李烽以为你死了!越山一役,那个山贼贼首姓曹名虎,他正是当年冲进信都的流寇,你的父亲在把你母亲和弟弟藏好之后流寇便冲进你们家,在那场灾难里,你父亲被流寇一刀捅死,那一幕李烽亲眼看到!”
李烬眼眶骤红,那时的他因为在山里捡干柴,躲过一劫。
且等他回到家,天塌了。
“流寇走了,你们的母亲因为悲伤过度不到一年也离开了你们,再之后你带着你的弟弟在信都继续生活,你有多辛苦的照顾弟弟,李烽都与本侯说过。”
不等李烬开口,钟勉继续道,“越山一战,本侯知道李烽认出曹虎,便叫人把他关起来,本侯答应过他,定会取曹虎首级为他父母报仇,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
“不是你让他孤军诱敌的?”李烬哽咽质问。
“本侯是在他率十人冲向越山后半个时辰后得到的消息,那十个人,是本侯派过去守着李烽的。”钟勉眼眸湿润,“他们给本侯留下一封决别书,他们每个人都在上面按下手印,愿诱敌,助大军攻破越山。”
“你攻破越山了……”
“是!本侯非但攻破越山,还亲手斩了曹虎首级,而本侯派去支援他们的三千兵就只带回十具尸体,没有李烽的。”
钟勉眼眶湿润,“李烽离开前留给本侯一封信,那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那封信在皇城,你若愿与本侯回去,本侯必会亲自交到你手上。”
李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钟勉所言是真,他又该找谁报仇?
“李烽在信里说,他恨曹虎,不仅仅是杀父之仇,如果父亲没死,母亲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你也不会带着他四处流浪,更不会为了给他果腹而丧命!你恨本侯?又可知……当本侯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怨你!”
钟勉冷冷看着李烬,“如果你肯早些出现认下李烽,他若知这世上还有亲人,又岂会决意赴死!李烽带上山的那九个人,皆是与他结义的生死挚交,他们何错!”
钟勉不想说李烽自私,换作他是李烽可能也是同样选择,他只怨李烬没有早些出现。
面对钟勉质问,李烬竟无言以对。
他兴师问罪而来,到最后却背负了满身罪孽。
钟勉又道,“本侯知道你是颖川的人,政见不同,本侯不会左右你的选择,但有一件事本侯有必要替李烽告诉你。”
“什么?”李烬擡头,眼中再无凌厉。
“曹虎之所以能从流寇变成一方贼匪,背后自然是有人撑腰,这个人便是顾清川,也就是颖川王。”钟勉没给李烬反驳的机会,“这虽是当年旧事但并非无迹可寻,你大可去找阎王殿的人帮你查,多少都会有线索。”
“不可能!”李烬震怒。
“本侯想休息,至于你想去哪里,没人会拦。”钟勉缓身躺在榻上,“李烽的那封信,且回皇城你若想看,便到镇北侯府去要。”
钟勉阖目,不再开口。
李烬在来之前就已经作了准备。
他身上藏着好几种暗器,且自信若真动起手,他就算不能活着走出去,也一定会拉钟勉陪葬。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将军府里,钟一山在钟勉屋顶守了一会儿,确定李烬不会出手之后,纵身回到自己房间。
厅内,灯火通明。
钟一山走进去,并没有看到温去病,不禁意转眸,方才注意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想到白日的事,他心存愧疚,于是浅步走向内室,却在看到温去病坐在铜镜前时止步。
透过门缝,钟一山看到了温去病的背影,那背影颀长挺直却无端显出几分落寞。
刚好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铜镜。
铜镜里是一张风华无双的容颜,那眉眼,那唇形,那白如雅瓷的肌肤,花颜册榜首之名,实至名归。
就在钟一山欲入时,忽见温去病拿起铜镜前一支黛笔,朝自己眉梢比划两下。
钟一山惊。
铜镜里,温去病看到自己描画的眉形时,神色悲怆,便再也画不下去,整个人扑在梳妆台前,连声叹息。
房门处,钟一山停滞在半空的脚步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悄然后退,沉默许久后转身离开。
而此时,将军府东南主院里,钟无寒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反倒是对面,曲红袖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四道菜吃的只剩下盘底。
看着已经吃了四碗饭的曲红袖,钟无寒仿佛明白了曲银河为何要让曲红袖一个人过来闯阵。
养不起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钟无寒端直坐在木椅上,双手环胸,目露不善。
曲红袖扒净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擡起头,“哪个说要回去了!”
“你回不回寒山寨我不管,但请你马上离开将军府。”钟无寒不是刻薄的人,可他不喜欢被人这样明目张胆监视。
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碗里饭粒是被她扒干净了,脸上沾着的她不知道擦吗?
太过邋遢。
“我不走,要走你走。”曲红袖操着一口从来不在调上的方言,手里瓷碗被她搁到桌上,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放在肚皮上,“嗝……”
钟无寒皱眉,“曲姑娘,还请自重!”
“自重啥子意思?”曲红袖睁大眼睛,狐疑问道。
“就是请曲姑娘出去!这里是钟某房间,我现在要休息!”钟无寒恨声道。
“哦……”
曲红袖煞有介事点头,之后扭头打量整个房间,“你睡你的,我就在那里窝一晚。”
眼见曲红袖指着对面那张方桌,钟无寒暗咬皓齿,目色转凉,“曲姑娘不觉得你过分了么!”
曲红袖摇头,一脸真诚,“不觉得。”
钟无寒忍无可忍,猛然拍桌!
是的,他要动手!
曲红袖眨眨眼睛,“你要去睡?那快去,我也要睡喽!”
就在钟无寒无语之际,钟一山突然出现在门口。
“一山?”钟无寒惊讶看向房门处,“有事?”
“没有,我听说兄长这里遇到些麻烦就过来看看。”钟一山浅步走进来,俊眸落在曲红袖身上,“曲姑娘,对不起。”
就在曲红袖想问钟一山为何说‘对不起’的时候,眼前一黑。
钟无寒震惊,“你这是?”
“兄长心疼了?”钟一山一记手刀劈晕曲红袖,之后任其靠在自己身上。
钟无寒无奈苦笑,“胡说,我是怕你伤了她,在曲银河那边不好交代。”
“我劈晕她,就是想给曲银河一个交代。”
钟一山说话时拉起曲红袖靠在自己肩头,“如果兄长没有异议的话,我这就把人送回去,免得她在这里呆久了,咱们将军府里粮草不够。”
钟无寒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早就想把这尊瘟神送走的意愿,“要不要为兄陪你去?”
“不用。”钟一山摇头。
待钟一山扶着曲红袖行至门口,似有深意回头,“兄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快点儿把她带走吧!”钟无寒状似乞求道。
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的就是自家兄长跟曲红袖。
时至今日,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能看出来曲红袖对自家兄长有意思,唯独钟无寒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也就罢了,刚才还要动手也是真的。
值得一提的是,打女人跟挑战对手是两回事,在钟无寒眼里,曲红袖一直都是对手。
所以说,有些人孤独单身,凭的是实力……
此时钟一山的房间里,温去病从内室出来之后见钟一山迟迟未归便想着出去找一圈儿,这一找便找到伍庸房间。
看着魂不附体似的温去病,伍庸主动递过去一瓶药丸,“送你的,不要钱。”
这可能是温去病近一两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他坐下来,握住伍庸递过来的瓶子,“真不要钱?”
“吃吧。”伍庸点头,之后转着轮椅凑到药案前,“对增强心脉,增厚脸皮有奇效。”
温去病当时就把药瓶打开,全部倒进嘴里,“再来一瓶。”
伍庸,“……”
温去病吃过药豆,心情难得有了一丝舒畅,“我不想扮成女人,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要是能想到办法,干嘛浪费一瓶药豆?”伍庸表示这件事不可能变,曲银河摆明就是冲着温去病来的。
“那可怎么办,我真不行,刚才我在阿山房里弄断了四支黛笔,才画个眉头我就下不去手了。”想到铜镜里自己妖不妖鬼不鬼的样子,温去病就想哭。
伍庸想了想,“不然你跟钟一山说,你不行。”
“那不行,我已经答应我家阿山了,而且……”温去病突然挺直身体,双手搥住药案,一脸决绝看向伍庸,“我还要赢!”
“那没办法,你认命好了。”伍庸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因为他看到温去病脑袋直接磕到药案上,一动不动。
万般不忍之下,伍庸从怀里取出一百两的银票,在温去病耳边晃了晃,“有没有振作一点?”
温去病仍一动不动,伍庸没办法,又拿出一张,“这是我昨日抽空到龙行镖局坑的一百两,都给你!”
“胸口好痛。”温去病没动,但说话了。
“毕运,你家主子胸口痛,你看着办吧。”伍庸将两张银票搁到桌上,转身兀自捣药。
再多的,他出不起。
毕运现身,看着眼前主子也算可怜,“属下手里没钱,主人要是胸口还疼,就从属下工钱里扣二百两。”
温去病脑袋仍磕在药案上,双手划下来捂住胸口,“还是很疼。”
伍庸斜眼看向毕运,正与毕运目光相对。
毕运咬牙,“那就扣四百两。”
“还是疼……”
“主人就当属下没出来过。”
毕运正要遁离时,温去病缓缓坐起来,“好一些了,你们忙。”
温去病的聪明,谁能想到?
男扮女装已经不可避免,他自然不能浪费这两日无比真实的伤心难过,在伍庸跟毕运面前多卖卖惨。
说白了,哭也要哭在刀刃上,能骗多少是多少。
瞧瞧,六百两到手,毫无压力。
且在温去病面如死灰拿着桌上两张银票欲离开时,伍庸忽然想起一件事,“刚刚我出去时看到钟一山抱着曲红袖出府,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温去病听罢,连屋都没回直接奔出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