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1/2)
红袖
夜深,人静。
皇城东南的魏府传来一阵悠扬琴声。
琴声婉转,如深谷幽山里的潺潺溪水,静静流淌,淌过春去秋来,淌过岁月如梭,淌过这人生百年,积淀出的却只是一声长叹。
翡翠玉桌对面,魏时意静默看着眼前的靳绮罗,曾经倾城绝艳的佳人,而今褪尽铅华,依旧是他眼中最美的女子。
“好听。”
琴音止,魏时意浅笑着迎向靳绮罗那双水样桃花的眸子,诚心赞美。
“人老了,手指没有以前灵活,好不好听你也凑合着吧。”靳绮罗起身,浅步走到桌边,“我听他们说,你昨日去了鱼市?”
“嗯。”魏时意拾起竹筷,擡手夹菜。
“去也就去了,可是不能再去,免得别人说闲话。”靳绮罗同样拿起筷子,朝魏时意碗里夹了块鱼肉,“这雅江鱼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儿。”
“说什么闲话?”魏时意擡头,看向靳绮罗。
靳绮罗愣了愣,笑了,“说什么闲话你不知道啊!虽说鱼市里的人都知道碧碧堂是我开的,也知道我是为你开的,可在他们眼里那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怕你在朝廷里受欺负,所以故意在鱼市里挤出那么块地方,给你当后台。”
魏时意握着竹筷的手,紧了紧,“我还会去。”
“都说不能去,你要去的勤,他们还以为你晚节不保,真被我这二十几年的不懈努力追到手了呢!到时你在朝上免不了被人挤兑,不许去,听到没?”靳绮罗说话时,又朝魏时意碗里夹菜,语气跟神情都与平常一般。
好似这二十几年所受的委屈,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今晚,留下来。”魏时意擡头,认真看向靳绮罗。
靳绮罗这方感觉到异常,狐疑不解,“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朝廷里出了事?还是……”
“没有。”魏时意搁下手中饭筷,挺直身形端坐,“小钗,我想娶你过门。”
靳绮罗怔住,眼眸微颤,胸口忽然之间就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还记得,二十七年前,同样的话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过。
可结果,他们经历了什么?
世俗门第真的就像洪水猛兽一样,谁敢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胡说什么!快吃饭,都凉了。”靳绮罗低下头,仓皇避开魏时意的视线。
二十七年前,她有过希望,换来的却是他们遍体鳞伤。
如今二十七年过去了,她觉得现在挺好,能偶尔见面,能知道魏时意心里有自己,她很满足。
她不敢,奢望改变。
“我没胡说,小钗,难道你不想……”
“我不想!”靳绮罗突然擡头,眼眶微红。
看着眼前早已不是青葱少年的魏时意,靳绮罗不敢想象当年的事如此再来一次,她跟眼前这个男人还能不能经受起那样的风霜!
怕是,不能。
“对不起。”魏时意不敢逼迫靳绮罗,“吃饭吧。”
靳绮罗重新握起碗筷,可她吃不下,“我改日再来……”
没有挽留,魏时意在靳绮罗离开后,身体慢慢靠在椅背上,视线不经意落向对面的瑶琴,目色颓然。
小钗,我怕你离开我……
皇城,逍遥王府。
正院主卧,御赋从下人那里打听到朱三友居然醒了,于是过来敲门。
管家丁叔听到敲门声,从里面走出来,“给小王爷请安。”
“免了。”御赋举步欲入,丁叔却急急挡下来,“小王爷这是?”
“皇叔既是醒了,本小王找他下棋。”
御赋一般不记仇,但要记起来仇来,便有些不死不休的意思。
管家丁叔赶忙俯身,
“小王爷明鉴,我家王爷说他还没醒……”
御赋听罢,似笑非笑。
“那就烦劳丁叔替本小王代句话给皇叔,我等他醒!”
直到目送御赋离开院子,丁叔这才插紧门闩跑回内室。
房间里,朱三友也刚从内室房门处跑回到床榻上,盖紧被子。
“王爷,老奴依着您的意思把小王孙挡在外面了。”
当日为引梦禄上钩,温去病曾在朱三友面前揭穿过丁叔的身份,丁叔乃是金陵十三将里谍路中的一位。
事情解决后,不管是温去病还是朱三友都没有把这件事在丁叔面前揭穿,毕竟丁叔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朱三友的事。
而且,金陵十三将已不存于世,不管是惊蛰还是谍路,都已经变的没有了意义。
“那小狗崽子怎么说?”朱三友在内室听的并不真切,于是问道。
丁叔据实回禀,“小王孙说,他等你醒。”
“等本王醒?”朱三友下意识捂住胸口,“他这是一心想弄死本王啊!本王不能醒!”
丁叔不解,“王爷若不想与小王孙对弈,何不直说?”
“本王想与他对弈,但不想跟现在的他对弈。”朱三友解释道。
丁叔表示理解能力有限。
朱三友没跟丁叔细说,只道他要等一个人回来。
给他报仇……
朱三友怎么能知道,此时他等的那个人,正在景城受苦。
自昨夜答应钟一山,今晨伊始,温去病房间里人满为患。
除了段定,剩下的人都在里面研究妆容的问题。
房间里,温去病生无可恋坐在铜镜前,一袭素白长衫,长发在范涟漪手中挽起一个凌虚髻,名字好听,挽好了也一定很好看。
“元帅……”范涟漪把手里木梳搁到桌边,不忍直视的瞄了眼自己刚刚的杰作。
她没有自告奋勇,但大家的意思是,你好歹是个女的!
现在看来,还不如男的。
也不能怪范涟漪,谁叫她从小喜欢舞刀弄剑,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且往日里有丫鬟打理发髻,压根儿没自己动过手……
“要不要把段定叫进来?”范涟漪提议道。
“不要!”椅子上,温去病大声抗议。
于是房间里,众人沉默。
“先选衣服。”钟一山无奈之下,叫毕运把从外面买来的二十几套衣服全都摆到桌面上,“这些都是店家配的样式,应该不错。”
见钟一山朝自己看过来,毕运只得拿起其中一件,走到温去病身边,“主人。”
温去病还能怎样,答应媳妇的事儿,他就算这张脸不要,也必须做到。
对钟一山,温去病一直不知道自己爱的到底有多深。
直到后来,倾家荡产……
此时毕运已经按着店家教的,将一件流仙裙套在温去病身上。
温去病没上妆,还是那张脸,发髻也不是很好看,此时就算衣服穿的对,也谈不上惊艳。
钟一山摇头,“换一件。”
毕运听命走到自家主子面前,原本他以为看到自家主子出丑,他会出一口恶气。
但真看到温去病眼中如死灰般的目光时,他心软了,“主人……”
“换。”温去病认命了。
此时此刻,房间里并没有一个人心存嘲笑,气氛在温去病的带动下,压抑的如同上坟。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启,段定自外面跑进来,“镇北侯醒了!”
听到这句话,钟一山心神陡震,转身跑出房间。
紧接着是范涟漪,婴狐见钟一山跑出去,他自然也跟了出去,温去病担心镇北侯会被伍庸‘玩’坏,情急之下忘了换衣,亦跟了上去。
毕运想提醒自家主子来着,没来得及。
且说钟一山冲进房间时,伍庸正在给钟勉把脉。
“父亲!”
钟一山进门一刻,钟勉猛然擡头,噎喉时眼眶温热,“一山,辛苦了。”
“儿子不辛苦,父亲没事就好。”钟一山随即走到床榻旁边,看向伍庸,“伍先生……”
“钟二公子放心,侯爷无碍。”伍庸音落时,范涟漪跟婴狐他们先后而入。
此时伍庸退到旁边位置,钟一山则坐在床榻边缘,“兄长在军营,一山已经派人过去叫他。”
“无寒没事?”钟勉惊喜问道。
钟一山摇头,“父亲被救那晚,兄长亦安全突袭,离开寒山。”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钟勉忽似想到什么,视线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扫回来,最终落在温去病身上,“敢问这位姑娘,您是温世子的什么人?”
一语毕,众人低头。
温去病当时就掩面哭了,直接跑出房间。
“她……”钟勉诧异。
“父亲找温世子何事?”钟一山暂时来不及安慰温去病,浅声问道。
“为父要当面谢过温世子,谢他闯进寒山寨救为父出来。”
钟勉一语,众人擡头,看向婴狐。
“父亲不记得了?是婴狐救您出来的。”钟一山微怔,看了眼婴狐又看向钟勉。
“是吗?可为父怎么记得……”钟勉忽觉头痛,脑海里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晃来晃去,看不真切。
旁侧,伍庸转着轮椅过去,“侯爷才醒,有些事记不清楚无妨,日后慢慢想。”
“伍先生说的对,父亲刚醒过来,身体重要,还是多休息。”钟一山对于伍庸的话,毫不怀疑。
奈何,钟勉并不想休息。
于是钟一山遣退众人,与钟勉道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除了朝中局势跟寒山寨的情况,钟一山将李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自合营开始,到破阵时李烬欲取他性命的整个过程,钟一山无一隐瞒。
而钟勉在得知李烬就是李烽兄长的时候,沉默许久。
他没有向钟一山解释当年的事,只道要见李烬一面……
午时的寒山,升起浓雾。
浓雾之间,两抹身影立于寒山之巅。
目及之处,是雾中的寒山寨。
“师傅,阴阳诛仙阵已在寒山寨周围布好。”无念侧身,恭敬拱手。
看着浓雾中的寒山,宇文忡那只漆黑眼瞳迸射出幽冷寒意,“所谓阵法,不离阴阳,不离风水,寒山的煞气可比当年的湘山要厚重的多。”
“无念不明白,不过是几个人,师傅何至费尽心思摆出如此寒煞大阵,此阵极耗心血,师傅身体未必吃得消。”
“阴阳诛仙大阵,乃为师毕生心血,凭我一人自然无法启阵,你且把那十个铜人唤出来,与为师一同守阵。”
“师傅!”
未理无念,宇文忡继续道,
“当年穆挽风身陷阴阳诛仙阵,为师却让她活着走出生门,那不是为师的错,那是阵中突然闯进一个身份不明的高手替穆挽风挡下杀门,否则穆挽风断不会活着出去!”
说到此处,宇文忡那只白色瞳孔,隐隐泛红。
“能挡住阴阳诛仙阵杀门的人,武功当是极高了。”无念低声道。
“当在穆挽风之上……”
宇文忡垂在两侧的手攥紧,“为师曾以阴阳诛仙阵名扬四海,湘山一役却败在穆挽风手里,为师不甘,原以为我隐姓埋名钻研阵法,且等有朝一日再战穆挽风,却未想穆挽风没死在战场上,竟被她枕边人千刀万剐。”
“朱裴麒着实阴险。”无念大概知道皇城‘奸妃’一案始末,语气中些许不忿。
宇文忡冷笑,“不是朱裴麒阴险,是穆挽风技不如人,你与为师学阵法,当知在阵法师的眼里,无阴险二字,便如这阴阳诛仙阵,若阴险,那便是太过阴险了。”
“徒儿受教。”无念不再反驳。
“曲银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布下毫无瑕疵的天罡大阵,足见他对阵法的领悟何其高深,钟一山能率八人成功破阵,他对阵法的了解也绝对不仅仅是皮毛,你别忘了,他可是甄太后的亲孙。”
无念恭敬点头,静默聆听。
“不提他们两个,钟勉,钟无寒,还有范涟漪他们,加上一个曲红袖,都不是泛泛之辈……王爷密信里说的清楚,这些人都不可以活着回去,为师承王爷天恩,也是到了该报的时候。”
宇文忡那只白色瞳孔泛起的红光,渐渐转淡,“当然,单凭他们几个还不致为师摆出阴阳诛仙阵,但你别忘了,寒山寨里五万山贼,景城里十万精兵,为师这阵,防的是搜山。”
无念恍然,“师傅思虑周全,徒儿不及。”
“为师这一生最可惜的,便是不能与穆挽风再战,纵阴阳诛仙阵无敌,也似乎少了一些意义……”宇文忡长叹口气,转身隐于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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