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2/2)
曲红袖脑袋嗡的一声响。
是呵,她最知道御赋为了这场棋局,准备了多少年!
下一刻,曲红袖抽开被钟无寒拉住的手腕,目光紧紧盯住高台。
莫名的,她心脏跳动的越发急促,慌乱不已。
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阳光依旧耀眼。
练武场上不断有人因为抵挡不住长时间的烈日照射跟高强度的挺身直立昏倒,这个时候太学院的新生便会特别有秩序的将那些人擡下场。
前面的人越来越稀少,曲红袖随着人流,越来越靠近高台。
站在正合适的角度,她目光里尽是御赋眼中的专注跟执着。
那眉眼,那神情,都让曲红袖觉得惊艳。
明明相识数载,她却一如初见,目光怎么都没办法从那抹宝蓝色的身影上移开。
一黑一白,一静一动。
温去病跟御赋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对杀。
茫茫穹宇,巨大的棋盘开始旋转,棋盘上黑白气浪如急风涌动,气势磅礴,其间更是险象环生,时尔如火焰高涨,时尔如地狱深渊。
风云起,山河动。
金戈铁马百战雄!
看似平静的高台上,浓烈的肃杀气息逼的钟一山跟曲银河同时提气,可在他们面前,温去病跟御赋依旧端直而坐,手中黑白子有条不紊落于棋盘。
不似初时气定心闲,不似中段沉冷布局。
温去病跟御赋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衔接无缝,看的人眼花缭乱。
远处文府屋顶,朱三友也是兴奋至极,“你们看到没!本王就说温去病在憋大招,现在放招御赋那厮就等着输……谁打我?”
朱三友再次被人敲了后脑勺。
与之前那次不同,这一次他背后的男子没有扭头,“不瞒逍遥王,草民押了御赋赢。”
非但那人,那人背后也买了御赋赢,背后的背后也买了御赋。
听到这里,逍遥王觉得有必要安慰一下,“你们放心,御赋赢不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反倒是坐在最后面的那个用披风挡住半张脸的男人,在前面九人围抱成团滚下屋顶后,一个人悄眯眯蹭到最前面,心满意足看向高台。
他没买御赋赢,他谁也没买。
他甚至没有买票。
他是周皇,朱元珩……
高台上的对弈,变幻莫测。
无形的真气涌动在温去病跟御赋周围,钟一山与曲银河身处其中,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即便是他们,也很难抵御。
穹宇之中,巨大棋盘疯狂旋转,黑白棋子在转动的棋盘间残影堆叠成一条条流动的线条。
原本萦绕在棋盘上的黑白气流骤然膨胀,将临坐在棋盘外的两人瞬间裹挟其内。
人棋合一。
墨发飞扬,衣袂猎猎。
不管是温去病,还是御赋,骤然成了这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快看!”
高台下,忽有一人惊呼。
如众人所见,目光之内温去病跟御赋的身影变得极为模糊,那忽浓忽淡的白色雾气萦绕在他们周围,如何也挥散不去。
钟一山跟曲银河心知眼前二人已入巅峰,贸然打断会引发怎样的后果谁也预料不到。
原本一片白茫的穹宇骤然变得漆黑如渊,横亘在温去病跟御赋中间的巨大棋盘随即绽放出璀璨光亮。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骤然腾起,依照自己的轨迹,与棋盘顺时飞速旋转。
断虎势,截龙尾!
温去病身陷棋局,手中白子被他紧紧撵在指间。
对面御赋亦紧叩黑子。
分明只是一个棋盘的距离,二人却似隔着千军万马,于阵前指点江山。
整个练武场一片寂静无声,纵然看不清局势,所有人的目光却集中一点。
棋罐里空空如也,最后一子皆在二人手中。
倏然!
御赋跟温去病几乎同时擡手。
没有人看清楚他们到底是谁先落子,连钟一山跟曲银河都分辨不出。
穹宇之中,几欲爆裂的空间一刹那归于平静。
那些仿佛是幻化而成的黑白气流骤然消散。
棋盘如天,黑白子点缀其间,美而无言。
没有了棋盘阻隔的温去病与御赋临面而视,微微一笑。
高台上,萦绕在两人周围的浅薄雾气渐渐淡去。
众人所见,温去病起身而立,双手握拳,“御小王爷,承让。”
御赋几乎同时起身,拱手说出同样的话,“温世子,承让。”
钟一山自认棋艺不如在场二位,但也不会差到连棋局都看不明白。
石台的楸木棋盘上,竟是和棋。
没有输赢!
“平棋?”
高台之下,不知是哪位高手吼了一嗓子,整个练武场顿时哀嚎声起,乱成一团。
眼见众人哀嚎崩溃着跑出练武场,钟无寒陡然上前一步挡在曲红袖面前,以防横冲直闯的人伤到背后女子。
曲红袖则一动不动,紧紧凝视高台上的御赋。
耳边的聒噪声逐渐模糊不清,她缓缓迈动脚步,走向高台。
钟无寒勉强推开一人,便见曲红袖在他身边擦肩而过……
高台上,温去病跟御赋对礼之后转向钟一山。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眼中透出掩饰不住的亏欠跟自责。
终于,他停下来,宛如繁星般闪亮的眸子微微颤动,“阿山,对不起……”
“唔……”
没等温去病把话说完,钟一山突然抱住眼前这个可爱到了极致的男人,狠狠吻过去。
唇齿间的热度让温去病压抑在心底的情愫,瞬间爆发。
这一刻他方才懂得,有些东西发乎于情,哪用得着学!
众目睽睽之下,温去病转守为攻将钟一山揽在怀里。
他的吻温柔又浓烈,柔软中又带着无限深情。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他温去病,又需要羡慕谁。
原本台下还剩着诸多情绪正常的闺阁女子,这下也疯了。
远处文府,周皇被眼前场景震撼到。
原来,是这样啊……
同在高台,曲银河忧心走向御赋,眼中尽是担忧,“你还好吧?”
御赋不语,脚步渐急。
气血倒涌,心跳混乱,御赋清楚自己的生命,在倒数。
而他看到,她还没走。
就算自己的生死可能并不会叫曲红袖伤心,可他还是不想让曲红袖亲眼看到。
他怕她哭,又怕她不哭。
“御赋!”曲银河不明所以,当下拉住御赋。
心跳,陡停!
御赋猛然站定,身体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御赋……”
曲银河握住御赋皓腕的手刚好压在他脉搏处,忽然之间,他没有了任何感觉,“御赋你别吓我……”
就在曲银河想要擡起御赋手腕替他仔细把脉的时候,一口血箭自御赋薄唇喷溅而出。
众目睽睽之下,御赋身体就那么直挺挺的,毫无预兆倒仰过去。
砰然坠地!
人群中,曲红袖猛然停滞,那双仿佛天上星星般清澈璀璨的眼睛瞠如铜铃。
呼吸骤停,眼泪急涌。
曲红袖只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前所未有的剧痛自胸口乍然散开,“御赋……御赋!”
下一刻,曲红袖猛然提气,飞身纵向高台。
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钟一山跟温去病也是一惊。
就在他们想要过去的时候,一抹身体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
御赋就躺在高台上,曲红袖落身不稳,重重摔在御赋身边。
“御赋!”
她顾不得自己,猛然握住御赋一刻,眼泪决堤,“咋会……这不可能!”
御赋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
曲银河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双手推在御赋胸口,强灌内力。
温去病与钟一山亦围过来,面色凝重。
“好像……”曲银河慌乱擡头,看向钟一山,“好像与……”
曲银河的视线最终落到曲红袖身上,御赋此时症状与曲红袖当日一模一样!
钟一山半蹲下来,“是要蛊虫对吗?”
曲银河摇头,御赋跟曲红袖不同,他体内不是蛊母,蛊虫于他而言毫无意义啊!
可蛊母不同……
“御赋你起来!你快给我起来!明明是你答应会保护我一辈子,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你为啥子要叫我去找别人……”
曲红袖双手紧紧抱住御赋,脸颊贴在他胸口上,哀声恸哭。
看到这样的场景,所有人都似乎明白了什么。
曲银河心疼想要扶起曲红袖,却被曲红袖狠狠挣脱,“御赋你给我打磨的那只臂环在哪儿,我想戴起来!你给我抓的那只会发光的蛊虫在哪儿,我要看,我现在就要看!你起来啊……”
忽的,曲红袖后颈陡痛。
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曲红袖终于看到了藏于她心间的山水。
原来是你……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蛊母离体,往昔记忆如潮水涌灌,曲红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只是御赋,却注定要带着悲伤跟遗憾,陷入混沌。
高台上,钟一山扶起曲红袖,曲银河则抱着御赋,一行人奔向皇宫。
一场对弈就此结束,台下诞生一群疯子。
原本在看到御赋喷血倒地时就想冲过去的婴狐,硬是被周生良按下来,理由是婴狐过去也于事无补,倒不如留下来帮他清扫练武场。
那些在练武场上因为赌局亦或情殇哀嚎不走的看客们,总要有人把他们丢出去不是。
人群中,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子漠然凝望高台,她原本是冲着蛊王来的,这会儿御赋竟因对弈急火攻心,想必蛊王在他体内也呆不了多久。
只要有蛊母在,她自有办法将蛊王据为己有。
武院新生开始‘打扫’练武场,那女子随着人流,悄然离开。
远处文府屋顶上,周皇看到御赋喷血时难免忧虑。
御赋是御王的心肝,倘若因对弈丢了性命,御玺那条老狗必要叫温去病陪葬,届时时局会有怎样动荡跟走向,谁也能不预料。
但在朱元珩心里,不管时局如何,他总不会叫温去病去给御赋陪葬便是了。
对于自己的这份关心,周皇的解释是,温去病可是他外甥喜欢的男人呢。
而此时,在中场就被一群人围殴着掉下去的朱三友,被人轮揍之后,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朱元珩跳下屋顶时落到自家皇弟身边,看了半晌没说话,最后补踢了一脚离开……
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太学院终于恢复平静,周生良拉着婴狐回到绿沉小筑关起门,尔后坐在矮桌前,开始笑。
眼见周生良时笑时大笑时疯狂大笑,婴狐有点儿怯怯,“师傅,你没事吧?”
“为师有事!为师有大喜事!”
刚刚在外于人前,周生良总要顾及自己身为太学院院令的尊威跟风度,这会儿关起门来,他就是一俗人。
哪个俗人遇到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乐啊!
还是大馅饼!
婴狐眼珠滴溜乱转,仿佛想到什么,“师傅你要是大婚的话,徒儿定会随一个特别大的份子钱!”
周生良一愣,正想解释时小筑的门自外面被人推开。
是姚曲。
看到来者,周生良猛站起身,打从眼仁儿里透着笑,“姚教习,如何如何?”
“回院令,下注御赋胜者四十万七千两,下注温去病胜者四十九万三千两,因是和棋无须赔付,再抛去借用赌坊的一万两费用,我这里带回来的是八十九万两。”姚曲平静开口,据实禀报。
听到这样一个美妙的数字,周生良仿佛瞬间置于鸟语花香间,置于阳光雨露间,整个人在天堂中自由徜徉。
且在周生良自嗨够了之后,当下伸手,热烈渴盼,“呈上来。”
“回院令,恐怕不行。”
姚曲紧接着又道,“非常不幸,整个下注过程中,有两人下注和棋,其中一人下注一百万两,一比一赔付,除了还回那人本金跟我手里的八十九万两,我们还差十一万两要给那人。”
周生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凝固,已然片片龟裂。
“还有一人虽未抵押钱财,但那人抵押了一柄旷世神剑,依赌局,院令当还给那人等同价值的一柄神剑。”姚曲面色平静,认真开口。
周生良呆呆看着眼前的姚曲,脑子里一个声音反复回响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院令,你没事吧?”姚曲明知故问。
周生良头脑一热,眼神发狠,“把钱给我,把剑给我!把那两个人的名字给我!”
小筑里,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婴狐蹭着步子走到姚曲旁边,“姚教习,钱……”
姚曲犹豫片刻,将怀里八十九万两的银票交给婴狐。
看到眼前一幕,周生良欣慰不已。
关键时刻,还得自家徒弟。
“狐貍,你先下去,为师与姚教习还有要事。”整个太学院里姚曲出了名的正派,周生良怕他一会儿反悔,当即命婴狐退下。
婴狐特别乖巧,揣着钱就走了。
这会儿小筑里就只剩下周生良跟姚曲二人,周生良脸色略显温和,“姚教习啊,是这样……本院令是觉得,温去病跟御赋和棋本身就是个意外,那两个押和棋的人也应该是个意外,既然是意外那就不算数,你说呢?”
“我说不是。”姚曲素来耿直,“赌局有赌坊的人代为公证,押和棋是被赌坊认可的,若是我们不赔,下注者告到赌坊,届时太学院院令私设赌局的事就瞒不住了。”
周生良就知道姚曲会这样说,索性不与其争辩,“你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告诉本院令,这件事本院令自会处理。”
姚曲想了想,“婴狐前日拿着一百万两到赌坊押注,刚刚那八十九万两已经给了他,这会儿婴狐当是去赌坊拿剩下的一百万两,如此算,院令还欠他十九万两。”
周生良又一次尝到原地石化的滋味儿。
“另一位是温世子府的管家鲁东,他于今晨拿着焚天剑来赌坊,这会儿焚天剑怕是被鲁管家领了回去,院令且想想要拿几柄宝剑赔过去才值焚天剑的价。”
姚曲既然交代了所有事,便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于是转身,离开小筑。
矮桌前,仿若石雕的周生良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真的,周生良虽然于早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没干啥好事儿,但他内心世界的价值观还是很正的,为徒者尊师重道,为友者肝胆相照,不是这样吗?
经此一事,周生良的价值观也是稀碎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