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喽(2/2)
繁茂的树梢,一轮新月悬于枝头。
月光如水,弯月似弦。
曾几何时,他不问苍生虔诚向道。
他奉行心若自在,身在天籁,他甚至与父王约定待其卸下包袱,便与他飘洋过海,看遍世间奇景,领略人生百态。
如果不是顾清川对大周起了异心,父王为牵制澹台韦误入歧途,怕早就将王位传于兄长。
父王这一生,为每个儿子都计深远。
结果呢?
身首异处,灰飞烟灭。
澹台韦,你最大的错不是想方设法算计我,身处王室,为权势利益手足相残或许还可以解释为迫不得已。
可弑父,就真的是大逆不道。
明晚,你我便做个了断吧……
这厢澹台深已经在安排。
那厢澹台韦自然也没闲着。
自钟一山那里回来,澹台韦当即召来薛詹,命其与阎王殿联络,明日酉时以信号为准,入密道。
当然,为防密道泄露,澹台韦并没有让薛詹提早告诉阎王殿那些杀手密道的具体位置。
但薛詹,知道……
除此之外,澹台韦将所有带过来的高手皆派去义庄暗伏。
剩下最重要的一人,由他亲自安排。
是的,最重要的那一个是他的二弟,澹台武。
一夜无话。
第二日午时前后,澹台韦去了那座宅子,半个时辰后从那里离开。
此时宅院里,澹台武正坐在桌边仔细擦拭被他搁在膝上的流星锤,锤为银色,被澹台武用拭巾抹来抹去,铮明瓦亮。
刚刚澹台韦对澹台武洗脑时,衿羽全程都在。
那厮叫澹台武去杀自家主子的话,她听的一清二楚,且明明白白。
这会儿看到澹台武在擦流星锤,衿羽忍了半天,终是开口,“你该不会真杀澹台深吧?”
“杀。”
澹台武没看衿羽,视线紧盯手里流星锤,一个锤子百余斤,衿羽若不凭内力抱都抱不起来。
几日相处,衿羽虽惧澹台武。
但她发现一件事,直到现在为止澹台武还没打过她。
于是她壮着胆子从床榻上跳下来,“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当哥的吗?”
“他想杀大哥!他连父王最后一面都不见!”澹台武猛然擡头,愤怒低吼。
衿羽脾气在那儿,“你怎么知道他没见澹台王最后一面,你怎么知道你大哥不想杀他!”
“大哥当然不想杀!”澹台武理直气壮开口。
衿羽嗤之以鼻,“不想杀?那他刚才在这儿跟你放屁呢!”
“不许你说大哥!”澹台武对澹台韦的敬重,是在骨子里。
“我就说……”
眼见澹台武额头青筋,正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鼓胀起来,衿羽深吸口气,“我也去。”
“不许。”澹台武低头,继续擦着膝上的流星锤。
看似决绝的澹台武,心境却是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不想杀澹台深,就算讨厌哪怕是恨,可澹台深到底是父王最喜欢的儿子,他不想……
只是,澹台深威胁到大哥了。
他没办法!
大哥说澹台深会武功,很厉害。
酉时他只要见到澹台深就下手,否则死的就是大哥!
“你要不带我去,回来我就死了!”衿羽着急,大步走到澹台武面前,“那晚薛詹就想杀我灭口,你得把我带在身边保护我!”
其实只要换一个人,大概早就发现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脸皮,也挺厚。
也就是澹台武,完全没看出衿羽身上的缺点,在他眼里太瘦是衿羽唯一的缺点。
于衿羽,酉时义庄之约她必须要去,尤其在听到澹台韦的计划后,衿羽发誓,她哪怕是死
也要拉住澹台武,逼急了她跟澹台武同归于尽。
澹台武握着拭巾的手微顿,擡头,“可是……今晚可能会有一场恶战,我怕我护不住你。”
“护不护得住你试试啊,你要把我留下来,我肯定活不成!”衿羽转转眼珠儿,“除非你能把薛詹杀了……对了,今晚薛詹要在的话,你把他杀了吧。”
衿羽说话时,不自觉坐到澹台武对面,还刻意朝前拽了拽椅子,拉近距离。
澹台武皱眉,“薛詹是大哥的人。”
“那怎么!要不是他守护不利,澹台王棺柩能着火?再说……就因为他是你大哥的人,你才更应该杀他,他是坏人啊!他背着你大哥在外面欺男霸女,这不是坏你大哥名声么!”
澹台武瞪大眼睛,“没听说过他欺男霸女。”
“我不是女的啊?他想杀我!”衿羽用手指了指自己。
眼见澹台武犹豫,衿羽随便捡两件之前吃过的苦稍稍回忆一下,眼泪哗哗往下流。
看到衿羽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澹台武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难受的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你别哭了,太烦人。”
衿羽听到之后立时收声,一张嘴紧紧抿着,腮帮子鼓起老高,眼巴巴看向澹台武,眼泪依旧掉的欢快无比。
这副模样当真比刚刚还要让澹台武憋的上不来气儿,“都听你的!可不可以不哭?”
“可以。”衿羽点头,眼泪顷刻被她憋回去。
澹台武,“……”
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秦娥十六语如弦,未解贪花惜杨柳。
沱洲的这一日显得极为漫长,等待总是叫人难熬。
每个局中人,都在祈祷……
远在千里之外,颖川将军府。
这是海棠自入颖川之后,第二次入将军府的书房。
书案对面,一袭黑袍的顾清川正握着一本兵书,看的入神。
海棠推门进来之后,并没有打扰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王爷,而是默默站在那里,自顾看着锦袖上的凤鸾刺绣。
一针一丝,皆有灵气。
半柱香的时间,直到顾清川看罢最后一页书卷,方才擡眼,“姑娘久等。”
“难得王爷召见,便是再等久些也无妨。”海棠闻声擡头,浅笑嫣然。
自入颖川,海棠的日子过的算是惬意,加上这里气候养人,海棠的气色看着要比来时红润许多。
可即便是这样,顾清川依旧从骨子里不喜欢这个女人,过于阴柔。
“本王听闻近日,海棠姑娘对舒无虞的调教越发严格许多?”顾清川将手中书卷阖起,规规整整放到桌案一角。
海棠俯身,“回王爷,这是海棠的本分。”
“怕不是姑娘在休息的时候,也要尽这样的本分?”
顾清川这话算是给海棠留了脸面,要刻薄点儿说,他就想问问海棠,勾引舒无虞到自己闺房,彻夜未出,是几个意思!
海棠自知此事瞒不过顾清川,她也没想瞒着,“否则呢?王爷想如何把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牢牢握在手里。”
“本王许以重金。”顾清川正色道。
海棠笑了,“钱是这个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王爷拿得出,钟一山就拿不出?”
顾清川沉默,当初选中舒无虞是海棠点的将,可海棠也说了,舒无虞无父无母。
除了钱,他的确没有想好将其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办法。
见顾清川不语,海棠又道,“奴家为王爷,为颖川,可谓是鞠躬尽瘁了呢。”
“如你所言,本王又该如何将你牢牢握在手心?”
顾清川不想打哑谜,他要海棠一个明确的答复。
听到这样的质疑,海棠擡起头,阴柔的眸子直视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将,哪怕顾清川的眸子再犀利,却对海棠丝毫无用。
她冷冷看着顾清川,眼波流动,其间迸发出来的异彩透着一股仿若地狱焰火般的决绝跟毁灭之感。
某一刻,顾清川仿佛在海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恨。
“若海棠不说,王爷如何晓得舒伽真的诞下一个男婴,又如何知道她曾给这个男婴起名,叫无虞!”
海棠缓身走向桌案,随她一同逼近的,是那股强大到连顾清川都有些震惊的怨气,“如果不是有意投颖川,真心待王爷,这些事我本可以烂到肚子里,我又何必来。”
“你恨谁?”顾清川在这一刻,相信了海棠。
纵然他不屑这个女人的手段,但他欣赏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狠劲儿。
面对顾清川的问题,海棠忽的笑了。
那笑容虽明艳,却让人打从心里发抖。
“自然是王爷的敌人,否则海棠也不会来这里。”
海棠不说,顾清川也不勉强,“他朝舒无虞若出现在皇城,可骗得过朱元珩?”
“海棠可以保证,现在的舒无虞比真的皇子更像皇子,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能够揭穿他,真的也不行。”
寥寥数语,却是海棠对顾清川最好的回答。
“如此,辛苦姑娘。”
“奴家不辛苦,辛苦的是王爷。”
海棠收起一身戾气,盈盈俯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海棠告退,天色不早,我怕无虞在房间里等急了。”
“退吧。”
转身一刻,海棠那双阴柔美眸霎时戾气如芒。
她为温去病守着的如玉身子,终究是没了……
深夜的万蛇谷,万籁俱寂。
白天里洞口外面一直不曾停过的窸窸窣窣声渐渐歇止,山洞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来。
以前一来一往御赋倒没把万蛇谷当回事儿,这一久呆问题就来了。
蛇肉吃腻了。
此时洞内,御赋正坐在石床边替曲红袖紧了紧被子,扭头就见曲银河在那儿腌制拔了皮的蛇肉段。
“你干什么?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御赋一双凌厉眸子射过去,恨声开口。
曲银河自动屏蔽那份怨念,“不是我,是你们两个。”
不等御赋质疑,曲银河又道,“我想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干脆现身回苗疆,且将那池浑水搅一搅,说不定还能搅出什么名堂,你跟袖袖先留在这儿。”
“苗疆现在到底……”
就在御赋开口之际,一阵悠扬琴声飘然而至。
曲银河跟御赋相视数息,皆知来者是谁。
清澈明净的琴声潺潺如流水,婉转灵动仿若天籁。
偶听琴声激荡,似流水撞乱岩石荡起的白色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又似满天流云随风起,洋洋洒洒泄千里。
果然,当琴音的主人出现在二人面前时,御赋跟曲银河皆收回视线,该给曲红袖盖被子的盖被子,该腌蛇肉的腌蛇肉。
琴音止。
洞口处,一身青色玄衣的男子优雅站在那里,瑶琴被其竖在身侧。
男子身体朝琴身倾斜,左腿微弯,足尖点地,动作潇洒拨开垂在胸前的长发,弧度近乎完美的下颚微微擡起,“多年不见,本公子是不是帅到你们两个认不出来了?”
二人依旧各自行事,看都不看一眼。
男子见二人没什么动静,又用骨节分明青葱如玉般的手指,将他刚刚拨到后面的长发又拨回来,“这么多年不见,你们一回来就跟我玩躲猫猫的游戏……是不是没想到我能找到你们?”
男子长相在眼前二人面前倒也称不上有多俊美,确是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人畜无害,还有点儿水汪汪的盈溢感。
曲银河跟御赋就是不说话。
“你们再不理我的话,我可走了!”
男子旋即转身,却听背后有道极不友善的声音传过来。
“走肯定是走不了,你自己死,还是让我们把你打死?”一向温和的曲银河,哪怕温去病把他气的要死的时候,他都不曾说过狠话。
但此刻面对眼前男子,曲银河忍不住。
至于原因只能说往事不堪回首,被骗怕了……
眼前这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苗疆四长老的独生子,乔忘休。
之前曲银河说过,四长老及其族人在苗疆也算是无比奇葩的存在,莫说其族人不会养蛊,哪怕是四长老本人也不会。
而在苗疆,以蛊为王。
像四长老及其族人的这种情况,地位自然是低。
那么作为四长老的儿子,乔忘休在苗疆便是被人踩在脚底与地面摩擦的典型代表,至少小时候是这样的。
反观之,曲银河是苗疆主的义子,御赋是苗疆上宾。
我们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那么奇妙。
原本应该在苗疆混得风生水起的二人,正因为跟某人有了牵扯居然也把日子过的很惨。
哪怕是曲红袖与人打架,多半也是为了某人。
某人,特指乔忘休。
而他们之间牵扯的根源只有两个字。
正义!
儿时的乔忘休长的又瘦又小,经常会被余下三位长老家的子弟欺负,且毫无还手之力。
而曲银河他们最先替乔忘休出头的,是御赋。
作为御城小王孙,御赋打小就有责任跟担当,看到有人被欺负就理所当然冲过去。
只是苗疆不是御城,他打完不平之后自然没有人会因为御王的面子不了了知。
就拿大长老的次子来说,被御赋暴打之后当即回去叫人,二十来个小伙子,直把御赋打的头破血流,那次曲银河跟曲红袖也跟着遭了殃,三人到最后连跑带颠儿直奔了二十里地才算保住一条命。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们三个被群殴的时候,乔忘休藏起来了。
就好比甲被乙打,丙路见不平去打乙,结果甲把丙扔在那儿,自己跑了。
最可恨的是大长老的次子,到苗疆主那里恶人先告状的时候,曲银河他们三人据实开口,结果……
乔忘休说他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可想而知。
曲银河并不是小气的人,如果这种事只发生一次他不会记在心里,毕竟乔忘休身份地位在那儿,他想自保没人怪他。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
自从御赋救过他一次之后,他就跟是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
在苗疆,只要有人欺负他,他准保第一时间去找御赋救命。
每每这个时候,乔忘休那对水汪汪仿佛下一刻就会泪崩的眼珠子,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哪怕御赋犹豫,曲红袖也会既往不咎往前冲。
结果,还是一样。
退一万步讲,如果乔忘休一次一次退缩是因为他真的害怕,倒也能解释的通。
关键是每次都是这小子先惹事儿,他先骂人,把人家激怒之后挨打就找御赋出头,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最后的最后,乔忘休成功转移那些纨绔子弟的视线,硬是把那些人的目标引到曲银河跟御赋和曲红袖身上。
然后。
是的,还有然后。
然后这小子就坐在树上边弹琴,边看树下一群人围殴曲银河他们三个,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也不见他吭一声,还悠哉弹琴!
往事历历在目,曲银河行走江湖,每每听到有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时候,就会想到乔忘休。
这会儿听到曲银河开口,乔忘休一脸‘委屈’转回身,撇撇嘴,眼睛好似下一刻就要滴出眼泪,“我好怕。”
明明与人示弱的三个字,听的曲银河火冒三丈!
御赋疯了,“你闭嘴!”
这三个字他真听够够的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曲银河冷眼看向乔忘休。
乔忘休闻声,随手提起瑶琴走过来,朝曲银河坐的长形石凳上挤了挤,“你猜?”
“你滚!”曲银河嫌恶道。
“这可是你叫我滚的,我滚了?”
要说乔忘休那双眼睛,想求你帮忙时水意盈盈,不想求你帮忙时含情脉脉,总之一脸的善良无辜相,很会骗人。
“苗疆到底怎么了?疆主跟炽翼出了什么事?”曲银河言归正传。
乔忘休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曲银河跟御赋真的忍了很久,待乔忘休说出这句话,整个山洞里杀气漫天。
“生病了,我只知道他们生病了。”乔忘休抖了抖身子,诚实道。
曲银河不以为然,“一起生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乔忘休音落时,杀气复起,“我只知道这么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苗疆的地位,还有再低一点儿的空间吗?”
这一问,曲银河跟御赋竟无言以对。
“袖袖怎么了?”
这会儿,乔忘休终将目光落在曲红袖身上。
御赋转回身继续照顾曲红袖,“不关你事。”
“你们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大麻烦?”乔忘休转而看向曲银河,狐疑开口。
曲银河不想理他,默不作声。
“肯定是,要不然袖袖也不会明知道苗疆主生病,还躺在那里睡觉。”乔忘休的话,成功引起曲银河想要把他当场掐死的决心。
就在曲银河欲动手之际,乔忘休忽然擡起头,表情异常严肃,
“苗疆可能要出大事了。”
曲银河被他这么一说,心底那片疑云又浓重几分。
他擡头看向御赋,御赋也刚好看过来。
二人心里皆了然,袖袖体内蛊母被人盗走,当是苗疆大乱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