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1/2)
佛法
时间从未善良。
将军迟暮,红颜终化枯骨。
酉时,沱洲义庄。
墨色苍穹,浮云蔽月。
偶有星光微闪,与这义庄时尔闪动的鬼火遥相辉应。
阴风起,百里坟,难以言说的诡异。
苍凉的义庄时有蟋蟀凄切的叫声响起,那一座座冰凉残败的墓碑经历风霜雪雨,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许是因为地动的缘故,好些坟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无人修葺。
树影飘动,野草丛生。
满目,凄凉。
义庄正中位置,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
此时,那空地上立着一人。
黑衣,银面。
男子孑然面向东方,银制面具在月光的映衬下散着淡淡的光芒。
不远处,脚步声渐行渐近。
最终,停了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三弟又何必故弄玄虚。”澹台韦依旧是一袭贴身的石青色长衣,领口袖口皆绣着银色腾云祥纹。
腰间,坠着一枚白玉雕腰佩。
澹台韦原本就很白,此时站在月光下,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若不是那身衣服衬着,倒像是索命的无常鬼。
与澹台韦一起出现的,还有站在他背后的薛詹。
面对澹台韦的质疑,银面男子并没有开口。
反倒是早就站侯在角落里的钟一山走了出来,“澹台王准时。”
“那是自然,此番能得钟元帅从中调停,本王感激不尽。”澹台韦音落时,薛詹随后做了个手势。
片刻,流刃带着温去病,现于人前。
“阿山,我来了!”温去病刚要走过去,却被流刃一把拽住衣领。
澹台韦对于流刃的动作,不予置评。
钟一山冷笑,“澹台王既是不叫温世子过来,本帅过去你总不会反对吧?”
澹台韦微微颌首,“钟元帅自便。”
钟一山未看澹台韦,大步走向温去病,与之站在一处。
“阿山,我可想你了。”温去病才不管周围人,当下抱住钟一山胳膊不要脸的蹭过去。
钟一山擡手拍拍温去病脑袋,“乖,有好戏看。”
二人身后,流刃选择无视。
澹台韦也只是一笑,视线重新落到戴着面具的澹台深身上,“三弟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澹台深仍不语,冷冷站在那里。
澹台韦想了想,转身朝薛詹细语。
接下来,薛詹又朝背后打了个手势。
一阵疾驰的脚步声之后,澹台武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但他不是一个人。
是的,他腰上还挂着一个物件。
衿羽。
那画风,像极了干将莫邪……
“三弟!”
澹台韦高喝,“为兄唤你三次,你连一次都不肯应我?”
终于,站在对面的澹台深松开负在背后的双手,踱步向前。
“澹台王见忘,三日前你口中的三弟,不是已经被你斩于望亲台前,你叫我三弟,那你斩的又是谁?”澹台深漠然看向眼前男子,音色寒冽。
纵然他在澹台韦入澹台府那刻便见过,但这般直视却是头一遭。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是那颗早已被权势熏染,腐败溃烂的心。
“三弟,本王当众杀你,是你该死!本王找人假冒你去死,是因为你是本王的亲弟弟!”澹台韦面露悲凄,重声开口。
“澹台深!拿命来……”
澹台武听到澹台韦确认一刻,双眼顿时血红,猛然拽起背负的流星锤就要冲过去。
千钧一发,澹台武没冲过去。
他猛然回头时便见衿羽整个人挂在他腿上,“不许去!”
“你干什么?”澹台武怒吼。
“他不是澹台深,你不能滥杀无辜!”
自与钟一山离开澹台府到现在,衿羽‘忍辱负重’这许多日,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出最关键的作用。
澹台武本能犹豫。
“澹台武,你不可冲动,他是我们的三弟!”澹台韦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将澹台武放在头阵的位置,便是希望澹台武出手可以试探出澹台深实力,哪怕澹台武不出手,藏在暗中的帮手也定会现身。
而且澹台武是高手啊!
出手必有人伤!
然而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这女人!快放开我!”澹台武再次得到澹台韦确定之后,重新举起流星锤。
衿羽连同归于尽的心思都有,又怎么可能放手,“你这个白痴!笨蛋!你是不是傻?听不出来那货想借刀杀人吗?他想借你手去杀自己的亲弟弟,到最后你是千古罪人,他捡了便宜还卖乖!”
莫说澹台韦,薛詹脸都绿了。
他本心是想澹台韦赢,因为澹台韦赢他就不必启动接下来的计划。
毕竟那是下下策。
在沱洲地界杀钟一山他们,百里殇也不是吃白饭的,后患无穷。
可现在,出师未捷啊!
“衿羽,你莫妖言惑众,二世子又岂是你能迷惑佐佑的!”
眼见澹台韦给自己使了眼色,薛詹当即过去,怒声喝斥。
轰……
谁也没想到,就在薛詹想要靠近衿羽欲把她从澹台武身上拉下去的时候,百余斤的流星锤朝他狠砸过来。
薛詹吓的屁滚尿流,铆足劲儿来个就地十八滚,才勉强躲开致命攻击。
他很肯定,如果这下被澹台武砸到,他这瘫烂泥的身子可以直接拿走烙馅饼!
这场景太过震撼,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有那么一刻,澹台韦甚至已经攥紧袖里的暗器,他以为澹台武背叛了!
“大哥!这个坏人背着你欺男霸女,损你名声!”澹台武纵然是在极怒的情况下,依旧记着答应衿羽的话。
澹台韦真想过去给澹台武一巴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退下,不许威胁三弟!”
这是澹台韦又一次给了澹台武暗号。
衿羽瞅准时机,“你不是说最听你大哥的话么?他叫你退下,你还不快点儿退下!”
澹台武不甘心,“大哥!他烧了父王棺柩!他还要杀你!”
澹台韦气到无语。
此时,一直站在对面的澹台深突兀开口,“到底,烧父王棺柩的那个人是谁?”
“是你!”澹台武猛然转身,怒向澹台深。
“那到底又是谁,想杀了谁?”澹台深又问。
“是你!是你!就是你!澹台深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牲!”
澹台武再次抡起流星锤,只是这一次衿羽没有抱他大腿,而是直接抱紧了流星锤。
在澹台韦看来,只要澹台武稍稍用力,立时就能将衿羽甩出十里之外,可那傻子居然被个女流之辈牵制住了!
“澹台深,这女人是你的人?”澹台韦转身,冷戾低吼。
“澹台韦,你为何要烧父王棺柩?”澹台深冷视过去,愠声开口。
角落里,钟一山正想拉着温去病离开,却被流刃挡住。
很明显,流刃的任务就是守好温去病。
好在钟一山也不与他计较,转回身继续看戏。
澹台韦怒,“明明是你烧父王棺柩……”
“父王又不是本世子毒死的,我有什么理由毁尸灭迹!”澹台深猛然打断澹台韦,厉声反驳。
“澹台深,我看你是疯了!为诬陷本王你当真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父王病逝……”
“父王病逝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你杀父王还不罢休,为引我出来,你不将父王入土为安竟千里迢迢将其运至沱洲!棺内棺,你让父王暴于天日,此乃不孝一!”
银制面具下,澹台深双眼血红,青筋鼓胀。
他一步步逼近澹台韦,“为掩盖下毒证据,你叫薛詹火烧灵堂毁尸灭迹,令父王尸骨无存此乃不孝二!”
面对澹台深的指控,澹台韦恼恨之余却未惊慌。
“澹台深,你挣扎的样子着实太丑陋,这里没有人会相信你。”
哪怕出了衿羽这样的意外,澹台韦依旧认为自己是整个局面的掌控者。
他相信钟一山不会不顾及温去病的安危出卖他,所以哪怕真相被揭穿,他也无所畏惧。
因为该死的人,今晚都会死在这里。
“信不信的你且往下说,我听听。”
角落里,温去病提议。
澹台韦冷眸看过去时流刃拉住温去病,低声警告,“别说话。”
这会儿,一直隐忍在澹台韦背后的澹台武愤然向前。
是的,他拉着整个人骑在流星锤上的衿羽,大步冲到澹台深面前,“澹台深,你说这话太不是人!”
澹台深未语,自怀里取出十几张叠在一起的家书,递向澹台武。
澹台武皱眉。
“你拿过来看看啊!”衿羽急声道。
澹台武对这个声音没有任何抵抗力,本能去接那叠家书。
偏在这时,澹台韦骤然上前。
只是迟了一步。
澹台武低头,月光落在那一张张只有澹台城才有的莹蓝宣纸上,瞬间红了眼眶。
他认得宣纸上的字迹,乃父王所写。
“吾儿可安?为父装病数日甚是无聊,盼与吾儿共赴海外,看尽人间美景……”
“吾儿安好?近日武儿武功又有精进,与为父提及武试,为父不喜,沙场无情,为父不舍……”
“吾儿……”
澹台深直视澹台武,双目垂泪,哽咽背诵澹台王曾与他往来的家书。
每一封,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够了!澹台深,本王没想到你如此卑鄙,居然敢模仿父王笔迹诓骗二弟!”澹台韦未曾想澹台深还有这玩意,一时惊慌。
“父王根本没有病,又何来病逝!”
澹台深一步步逼近澹台韦,幽声开口,双目锋利如芒,“如果不是因为颖川变故,父王怕你误入歧途才守在澹台城,他早有意将王位传于你,你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不等等!”
看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澹台韦心中大骇。
那双眼,竟与父王无比相似!
世人皆道澹台城三位世子中,澹台韦最像澹台王,澹台武过于魁伟,澹台深过于文雅。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若五官拆合。
澹台深的眼睛,最像澹台修。
“胡说八道!”
澹台韦猛然后退,“二弟,那些不是父王写的!你别被他骗了!”
看到澹台韦眼中惧意,澹台深冷笑,步步逼近。
“白纸黑字,你叫他如何不信?那上面有一封提及父王欲让他远赴边陲军中历练,他拒绝,这件事只有他跟父王知道,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便是父王所说!本世子与父王一直书信往来,父王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澹台韦,你弑父杀弟,该死!火烧灵堂令……我死不瞑目,该死!”
澹台深突然冲向澹台韦,那双眼在澹台韦面前无限放大!
“这里哪一封是写父王叫我去边陲历练……”
“火烧灵堂不是本王授意,是薛詹……”
澹台韦失声之际,澹台武握着书信的手,猛然一颤。
“澹台深!你该死!”
澹台韦心知上当,愤怒之际倏然露出一直被其攥在手里的暗器。
砰……
伴着一声震痛耳膜的裂响,一道银色光影倏然自方形长筒内狠戾射出。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周遭空气瞬间鼓胀,往外狂飙!
那速度太快,哪怕钟一山有意欲祭出黑色小剑替澹台深阻挡,却根本来不及!
“主人!”
衿羽亲眼看到澹台韦拉动拨杆,她知是暗器,猛然冲过去欲以身抵挡,不想下一瞬,却被澹台武拦腰抱回到怀里。
嗤……
澹台深疾退,身形闪动的轨迹仿佛幽灵般让人难以追踪。
即便是这样,澹台深落地一刻左臂衣袖裂开,前臂赫然露出一道灼烧的血痕。
全场,死一样沉寂。
澹台韦瞪大眼睛,脸上寒意鼎沸,“你居然会武功?”
不止澹台韦,衿羽跟几乎同时出现的幽瞳和血影皆震惊的无以复加。
澹台深刚刚展现出来的速度,竟然比他们还快!
“主人……”衿羽失声轻唤。
与此同时,血影跟幽瞳皆落于澹台深身侧,“主人,你啥时候会武功的?”
“比我们还快,你这不合理啊!”幽瞳也是有点儿小气愤。
前臂伤口传来刺骨极痛,澹台深却是轻轻一笑,“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师傅那么护短的一个人,临终托孤,会把你们托付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么,这世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角落里,钟一山跟温去病脸上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澹台深非但会武功,甚至比他们两个还要强,至少在速度上,他们并不是那人对手。
“流刃,脱骨术第几境才能达到那样的速度?”钟一山强压震惊,轻声问道。
流刃目光紧紧落在澹台深身上,“九境。”
钟一山勾了勾唇角,“脱骨术一共也就九境吧?”
“虽然速度不及澹台深,但脱骨术练至第九境,可幻化成百余同人,迷惑对手。”
听到这种硬邦邦的解释,钟一山不再开口,这只怕是流刃最后的倔强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此时的幽瞳跟血影都戴着面具,“主人,我们替你挡!”
“退下。”澹台深冷声道。
“主人……”
“本世子说过,这是我跟他的恩怨与你们无关,退到旁边,看好本世子的步子,看清了,你们就可以修炼天踪阵最后一式,踏云飞浪。”
幽瞳跟血影面面相觑,皆退。
“澹台深!刚才只是你运气好!”
澹台韦鹰目骤黑,将暗器平举在胸前,狠戾拉起拨杆,“找死!”
砰……
同样的爆裂声,似比之前还要刺耳。
又是一道银色光闪,那黑影又似魅影般倏然后退。
砰砰砰砰……
暗夜中,连续爆响打破宁静,数座墓碑在银色暗器的穿透下瞬间崩塌,碎石乱飞。
众人视线所及,澹台深再一次落于地面。
鲜血滴答。
哪怕是澹台深的速度,亦未完全躲开暗器,肩头被洞穿,血肉模糊。
那张面具,随着澹台深落地,一并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是你?”
最先开口的是澹台武,他看着月光下缓缓站起身的澹台深,双眼瞪如铜铃,整个人仿佛雕塑站在那里,血液都跟凝固了一样。
衿羽在这时猛然挣脱澹台武,冲向澹台深。
“二哥,是我。”
澹台深忍着极痛,原本锋芒如霜的眸子,落在澹台武身上时变得如月光般温柔。
他眼中有泪,却笑对澹台武,“二哥,我没有辜负父王最后的遗愿,我一直……都与你在灵堂为父王守灵。”
这时的幽瞳跟血影也都走到澹台深身边,摘
包括衿羽在内,眼前四人不是他给父王请的嚎丧班子么!
澹台武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哽咽低吼,“这不是真的。”
“我没有烧毁父王灵堂,我当时正在吃饭……我也想冲进去把父王带出来,对不起……”
澹台深,落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澹台武勃然大怒,愤恨低吼。
澹台深转眸,目光转向澹台韦,瞬间寒戾,“我怎么能早说。”
谁能想到澹台深就是阿三,就是那个一直呆在澹台府柴房里,没事儿出来溜达溜达的增加存在感,却根本没人把他的存在当事儿事的阿三!
“居然是你……是你们!”
哪怕是薛詹,都被这样的事实恶心到了,“早知如此,老夫就该早动手杀了你们!”
薛詹身侧,澹台韦几近崩溃!
“澹台深!本王要杀了你!啊啊啊……”
澹台韦愤怒至极,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次拉动拨杆。
砰……
咣当……
暗器略有偏差朝天射去,一去不返。
且待澹台韦稳定身形时,他的暗器正被澹台武紧紧握在手里,“父王棺柩是不是你烧的?”
澹台武不慎,抢夺暗器时被其所伤,脖颈处显出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二弟!”
澹台韦猛然出手欲将暗器夺过来,他成功抢到暗器,却没能从澹台武手里拽出来,力道显然差了一截,“二弟你被他们骗了,他们都是大骗子!本王与你是亲兄弟你不信我?”
“父王棺柩到底是不是你烧的?”
“当然不是他!刚才他不都说了是他指使的薛詹!是薛詹烧的啊!”澹台深身侧,衿羽急的大叫。
所以说,这世上什么都能得罪,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就像薛詹,时时被衿羽惦记他也是倒了大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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